姜筠没有回头。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
“你怎么也不睡啊?”她声音轻轻的。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言无望绕到她身侧,低垂着眼,伸手为她将披风的系带整理好。
“本来要睡了,”他收回手,抬头望向夜空,“看见你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只能出来了。”
姜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天边一轮明月,圆得近乎不真实,月光如水,将院中一草一木都镀上清辉。
她望着月亮,忽然开口:“你们白天不是去南宫世家了?怎么会和灵秀一起找到我?”
言无望偏头看她:“我们三人去拜访,只是南宫家主不在,明日才会回来。”他顿了顿,“清川说要去找你们,我和萧师兄就一同上了街。”
姜筠轻轻“嗤”了一声,唇角弯起揶揄的弧度:“清川是只想找他的越姐姐吧,才不是要找我。”
言无望没有立刻接话。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映得格外温柔。他看着姜筠,轻声道:
“他不找你,可我找你啊。”
姜筠一怔。
那句话轻得像风,却在她心湖投下一颗石子,她没敢转头去看他的表情,只是望着月亮,感觉脸颊有些发烫。
月亮不说话,它只是静静地照着。
照着这个小小的院落,照着院中并肩站着的两个人,照着姜筠心里那片曾以为是永夜的黑暗。
“千星,谁都不去相信,太难了!至少灵秀和言无望是可以相信的。”
翌日清晨,南宫世家来人。
来者是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衣着考究,言辞恭敬:“诸位少侠,我家老爷昨日外出未归,今日一早方回。听闻天策宗萧少侠登门,特命小人前来相邀,请诸位过府一叙。”
萧书玉与言无望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南宫世家的气派,远超出姜筠的预料。
她原以为抚城既不如榕城繁华,这城中的世家也该是低调朴素的门第,可眼前的南宫府邸,雕梁画栋,一派金碧辉煌。
朱红大门高阔丈余,门楣上悬着“南宫”二字匾额,字迹鎏金,笔力遒劲。
南宫钰端坐主位,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俊朗,保养得宜,一身绛紫色锦袍,举手投足间带着从容与矜贵。
见众人进来,他起身相迎,笑容温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少侠,言公子,许公子,久仰。”他拱手为礼,“昨日外出,未能亲迎,还望恕罪。”
萧书玉还礼:“南宫家主客气,我等冒昧来访,是晚辈失礼才是。”
宾主落座,茶过三巡,萧书玉说明来意,言辞恳切,“圣法盟初立,需广纳武林同道,玄月门为祸江湖,人人得而诛之。南宫世家在抚城根基深厚,若能加入圣法盟,共襄义举,必能造福一方,名垂青史。”
南宫钰静静听着,面带微笑。
等萧书玉说完,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地开口:“萧少侠所言,在下深以为然,玄月门倒行逆施,确实令人发指。”
他将茶盏放下,抬眸看向萧书玉:“只是南宫家世代居于抚城,祖训有言,不涉武林纷争,只求守土安民。这盟约之事……在下实在有心无力,还望见谅。”
萧书玉还待再说,南宫钰已含笑寒暄起武林旧事。
姜筠坐在一旁,看着这场你来我往的推拉,渐渐有些不耐烦。
她瞥了一眼厅中陈设紫檀木的桌椅,成窑的茶盏,条案上那尊羊脂玉的插屏起码值个千八百银两,她忍不住小声嘟囔:
“抚城百姓生活不易……南宫家倒是挺容易啊。”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哼。
可偏偏,南宫钰听见了。
他停下与萧书玉的寒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姜筠身上。
“这位姑娘是……”他语气温和,目光却不曾移开。
言无望开口:“南宫家主还不知道吧。”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这位是姜女侠。”
南宫钰挑眉,眼中闪过兴味:“姜女侠?恕在下孤陋寡闻,江湖中似乎并未听闻有哪位姓姜的女侠。”
言无望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姜筠从未见过的锋芒:
“南宫家主近日忙于事务,有所不知也正常。”他顿了顿,“那武林中人尽皆知的妖女“幻音”,在抚城盘桓数日,正是这位姜女侠亲手诛除的。”
南宫钰的笑容微微一凝。
“哦?”他的语调依然平稳,目光却在姜筠身上停得更久,“还有这等事情?”
言无望颔首:“昨日抚城东街,众目睽睽之下,姜女侠手刃幻音,为武林除一大害。南宫家主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厅中安静了片刻,南宫钰看着姜筠,姜筠也看着他。
须臾,南宫钰笑了,笑容依然温煦得体,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
“原来是诛杀幻音的侠女,他微微欠身,“在下失敬了。”
姜筠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她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此刻不必开口,因为她不确定,一张嘴,会不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