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昨夜岳飞说的意思,她写的字。
两个人的东西,合在一起了。
——
写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萧景琰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门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嚼得很慢。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清辞写字,等她停笔了才开口。
"写完了?"
"嗯。"
清辞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写了一整天,食指和中指被笔杆硌出了红印子。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她面前。
清辞打开,里面是一包碎银子和几块小银锭,加在一起大约有五十两。
"顾长风的商号走河北线的时候留下的备用金,"萧景琰说,"我让人从暗桩里取出来了。"
清辞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让他去取银子,他自己判断了。
"够吗?"他问。
"够他起步了。"清辞把布包收好,和那份草稿放在一起。
萧景琰点头,把手里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
"明天一早。"
清辞说,"给完就走。"
萧景琰没有再问去哪。
他知道下一站:南下,回汴京方向,正式建立天机阁。
他走出门,脚步声在碎石地上嚓嚓地响了几下,然后远了。
清辞在灯下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份草稿从头翻了一遍。
十七条,连带昨夜补的注释和图示,一共写了八页纸。
不多。
但她知道这八页纸的重量,它们不会立刻起作用,要等这个叫岳飞的人真正拥有一支军队之后,才会变成真的东西。
她合上草稿,用一根细绳扎好。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的事,她把草稿翻到第一页,在"新将兵法"四个字的旁边,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
靖康元年九月,沈清辞与岳飞共拟于相州。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共拟"这个词是对的。
不是她写的,不是他写的,是两个人在一个漏了雨的驿站里,用一夜时间,从各自的经验里凿出来的。
——
第二天清早,雾很大。
太行山的秋雾浓得像棉絮,站在院子里看不见十步之外。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山里特有的泥土和落叶的气味,凉飕飕地往脖子里钻。
沈清辞在院子里等岳飞。
他来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从敢死士们的营帐那边走过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稍微齐整些的衣裳,还是灰布短衫,但没有昨天那件的破洞,领口系得规规矩矩。腰间那把环首刀照例挂着,刀鞘上的布条重新缠过了,比昨天紧实。
他在清辞面前站定,没有先说话。
清辞把那份草稿和装银子的布包递过去。
岳飞先接了草稿,翻开看了一眼——看到封面"新将兵法"四个字,和旁边那行小字,他的目光停了一息。
然后他把草稿合上,放进怀里。
布包他也接了,掂了一下,感觉到了里面的分量。
"这不是朝廷的军饷,"沈清辞说,"也没有任何官方支持。你拿去招募义勇、置办兵器,怎么用你自己判断。"
岳飞点头。
他是那种不说废话的人——给了他就接,接了就用。
但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信我?"
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不是客套的"何以如此信任",是真的在问: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走了九天山路来找他,和他谈了一夜,现在把银子和草稿都交给他。
凭什么?
沈清辞看着他。
雾气在两个人之间飘着,湿漉漉的,把他的轮廓弄得有些模糊。
但他的眼睛很清楚——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很直的问号。
"因为你在真定做了一件事。"清辞说。
岳飞微微皱眉,像是在想她说的是哪件事。
"你发现金军斥候,上报无门,自行追踪。跟了二十里,画了路线,记了装备。回来之后被关了三天。"
清辞把他昨晚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他,"你在没有人看的地方,做了一件没有任何好处的事。"
她停了一下。
"这说明你的判断是真的。不是做给谁看的。"
岳飞听完,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份草稿的边角露在衣襟外面。他的手按在上面,拇指摩挲着纸面,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是真实的。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先生,我欠你一个人情。"
清辞摇头。
"不是人情。"她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岳飞身上移开,落在远处的山影上——雾气正在散,太行山的轮廓从灰白色的棉絮里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像一幅水墨画在慢慢显影。
(第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