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知道。”
沈清辞退后半步,重新站到正常距离。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没有变,但刚才那几息的时间里,某种东西被种下了。
李纲转身,扶着垛口,望着城外的金营,久久不语。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她知道李纲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康王赵构,当今天子的亲弟弟,眼下只是一个普通的亲王,没有兵权,没有根基,甚至在朝堂上都没什么存在感。
但只有沈清辞知道——这个人在几年后会成为什么。
可惜,她什么都不能说,她只能把种子埋下去,然后,就是等待。
李纲离开后,沈清辞在城楼上又站了一炷香的功夫。
青黛把文书整理好了,走过来,轻声说:“姑娘,顾长风来了,说有事要报。”
“让他上来。”
顾长风爬城墙的时候气喘吁吁的。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手臂。
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篮子,篮子上盖着布,看起来像是来送饭的。
但清辞知道他不是来送饭的。
“沈娘子。”顾长风上了城楼,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把篮子放下,掀开布——里面不是饭,是一叠纸。
“城外的人报上来的。”他压低声音,“最近三日,从南薰门、陈州门出去的‘行商’突然多了。”
“表面上是贩货,但带的货很轻,箱子很沉。我让人找机会翻了翻——全是金银。”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递给沈清辞。
纸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几个人名、日期、出城时间和携带的物品清单。
字迹潦草但清晰,有些地方还打了问号,标注着“待核”。
沈清辞接过来,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这些都是李邦彦的族人?”她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对。李邦彦的侄子,三天前出的城,带了十二箱‘货物’,走的陈州门。”顾长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守门的禁军收了银子,没有开箱查验。”
沈清辞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还有谁?”
“还有几个,官不大,但都是主和派的人。户部的一个郎中,太府寺的一个少卿,都是李邦彦一系的。”
顾长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沈娘子,他们这是在往南边搬东西。金人还没退,他们已经在准备跑了。”
沈清辞没有说话。
她看着城墙下那些重新开门的店铺,那些在街上跑来跑去的孩子,那些推着板车叫卖的商贩——
所有人都在努力地让生活恢复正常,但有人已经在准备放弃了。
不是放弃城池,是放弃这个朝廷。
“让你的人继续盯着。”沈清辞说,“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记下每一个出城的人,什么时候出去的,带了多少东西,去了哪个方向。”
“出城的路线也要记——走陆路的、走水路的,分清楚。”
“明白。”顾长风把这几条记下来,又翻过一页,“还有一件事,陈孝则在东市见的那个人,查到了。那人是名掮客,专门做暗线买卖的,往金营送过消息。”
“是谁?”沈清辞道。
“丁六。”顾长风说,“住在东市竹节巷。昨日还在,今日——”他顿了一下,“不见了。”
“不见了,是跑了?”
“不知道是跑了还是……”顾长风没把后半句说完,手在那份记录上按了按,“反正今日不见了,人和行李都不在。”
沈清辞重新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陈孝则、李邦彦、丁六、往金营送过消息——这条线是朝金营方向去的。
“丁六的住处,你安排人守着。若他回来,第一时间来报。若他真不回来了,”沈清辞停了一下,“找他的邻居问,看他昨日有没有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好。”顾长风应了,把记录折起来收好,站起身,“沈娘子,这两件事加在一起,你觉得——”
“主和派在走两步棋。”沈清辞说,“一步是转移财产,往南撤。另一步,”她停了一下,“现在还不能确定。”
她没有把下面那条推断说出来,“但这两件事现在还是线,不是面。等它们接起来,再说。”
顾长风闻言,便没再多问,只是有些担忧,“那萧郎君那边——”
“我会去说。”沈清辞道,“你先回去吧。”
顾长风提起篮子,盖上布,又恢复了一个送饭人的模样,快步走下城楼。
青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小声说:“姑娘,这个人……到底什么来路?怎么消息比皇城司还灵通。”
“别想太多。”沈清辞说,“现在,我们需要齐心协力。”
青黛没有再问。
萧景琰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沈清辞把顾长风带回来的那两条消息都说了。
说到陈孝则见了丁六,说到丁六往金营送过消息。
萧景琰坐在对面,手放在膝上,指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沈清辞看见了那个动作,但没有说什么,继续把后面的话说完。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