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东华门紧闭的门扉上。
门后面,一定有人在听。
萧景琰站在她身边,微微侧头,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刚才说的那些,准备了多久?”
沈清辞没有看他。
“从来到汴京的第一天。”她说。
萧景琰闻言,沉默了。
东华门外,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宫墙上的守军握枪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愤怒。
有人在宫墙后面探头往下看,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了,像是被这上万人的气势吓到了。
沈清辞的目光从宫门移开,缓缓扫过人群。
她注意到一件事。
人群中有一些人,穿着便衣,站的位置很分散,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眼神不在看宫门,而在看人群本身。
他们是在找领头的人、煽动的人,找那个可以抓起来交差的人。
这应该是李邦彦的密探。
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这些密探会在人群中寻找“首倡者”,只要有人带头喊口号、有人组织队列、有人在分发什么东西,他们就会盯上,然后等事态平息后一一捉拿。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没有发传单,没有组织队列,没有喊任何口号。
她只是站在那里,说了一些事实。
而那些事实,在她说出来之后,就不再属于她了——
它们属于每一个听到了的人。
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可以把这些话说给别人听。
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喊出那一声“李纲复官”。
密探们找不到“煽动者”。
因为煽动者不是一个人,是那些事实本身。
人群中,一个穿着灰褐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始终没有把目光从廊台上移开。
他没有看萧景琰。
他在看沈清辞。
这个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下巴蓄着一把短须,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的书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但他站的位置很巧妙——
刚好在一根拴马桩旁边,既可以挡住别人的视线,又可以从容地观察整个廊台。
他在沈清辞开口之前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不是因为她是女的——
当然,女的出现在这种场合本就引人注目。
而是因为萧景琰站上廊台的时候,侧身让出位置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一个武将给文士让路,而像是一个侍卫在给主人开路。
一个西军的统领,给一个年轻女子当侍卫?
中年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光。
他把手伸进书箱,摸到里面藏着的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李”字——
是李纲府上的通行腰牌。
他是李纲的心腹幕僚,姓程,名牧之。
李纲被罢官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程牧之没有跟着李纲回府。
他做了一件事——出门,走进人群,看。
看谁会来。
他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太学生来了,百姓来了,人群的情绪从有序到失控再到被重新引导,整个过程他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沈清辞走上廊台,听到了她说的每一句话。
程牧之的目光落在清辞的侧脸上,一动不动。
他记下了她的长相、衣着、说话的方式,以及她站在萧景琰身侧半步的位置,和她退场时,萧景琰自然侧身挡在她前面的动作。
确认每一处细节,他都记住了。
然后转身,无声地挤出人群,朝李纲府邸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宫门内。
钦宗赵桓坐在福宁殿的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章,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外面的声音太大了。
东华门离福宁殿隔着一道宫墙、三进院落,但上万人的呼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穿过门窗,穿过帷幔,一波一波地撞在他的耳膜上。
“让李纲大人复官——”
他听得很清楚。
赵桓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恐惧、无力,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
“外面到底有多少人?”他的声音尖利,不像一个皇帝,像一个被堵在屋里的孩子。
内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发颤:“回官家……人越来越多……怕是……怕是已经超过两万了……”
“两万……”赵桓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御笔。
他忽然站起来,在御案前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