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但萧景琰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
她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决绝,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已经看清了下面的路,就不再回头看。
“做了,才有可能不出事。”她说。
萧景琰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进中衣里。
纸贴着胸口那道刀伤的纱布,微凉的触感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我去找顾长风。”他说,“城门那边,我会安排信得过的人过去守着。”
“嗯。”
清辞转身走了。
她的脚步很快,大氅的下摆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萧景琰站在营房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着的脚,转身回去穿靴。
***
顾长风住在甜水巷,一间不大的赁屋,门口堆着半人高的柴火垛。
萧景琰到的时候,顾长风正在院子里生炉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但结实的手臂。
炉火还没烧旺,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眶都红了。
“哟,萧将军。”顾长风看见他,咧嘴一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昨夜那一仗打得漂亮,满城都在传——”
“进屋说。”萧景琰打断他。
顾长风的笑收了。
他看着萧景琰的表情,什么也没问,把炉子上的水壶拎下来,推开门先进去了。
屋子不大,一张桌、一张床、一个书架,架上堆满了书和纸。
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汴京坊巷图,用朱笔标出了十几处位置,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圈。
萧景琰扫了一眼,认出那是太学、武学、茶楼、瓦舍——全是人多嘴杂的地方。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张图。
顾长风看了一眼,随手把图翻过去,若无其事地说:“闲着没事画的。说吧,什么事。”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顾长风展开,看了三行,脸色就变了。他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盯着萧景琰:“这是谁写的?”
“清辞。”
“什么时候要?”
“明天。”
顾长风把纸重新折好,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下面一层抽出厚厚一沓白麻纸,码在桌上。
那些纸裁得整整齐齐,大小一致,边角压得平整,一看就是早就备好的。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萧景琰问。
顾长风没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细毫笔,蘸了墨,开始照着那张纸的内容往白麻纸上誊抄。
他的手很稳,字迹工整,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练习过无数次的事。
“她正月十五那天来找过我。”顾长风一边写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如果李纲大人被罢官,让我准备这些。纸、墨、人,都备好了。”
萧景琰沉默了一瞬。
正月十五。三天前。
那时候姚平仲还没出兵,劫营的计划还没定下来,朝堂上的弹劾还只是暗流涌动。
但她已经在准备了。
“她要我找几个人帮忙抄。”顾长风抬起头,“你那边能出多少人?”
“二十个。”
“够了。”顾长风低头继续写,“今夜通宵,明天天亮之前,我能给你三百份。”
“三百份够吗?”
“三百份撒出去,全汴京都能看到。”顾长风笔下不停,嘴角微微一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太学那边,你联系了没有?”
“还没。”
“我去。”顾长风搁下笔,把写好的那张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太学里我有认识的人。陈东这个人,我见过两面,是个能豁出去的。”
萧景琰看着顾长风,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平日里只当他是牙行里做掮客的穷书生,但他准备这些纸墨的时间、他墙上那张标注了太学和瓦舍位置的坊巷图、他提起陈东时那种熟稔的语气——
都不是一个普通书生该有的东西。
“顾长风。”萧景琰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到底是谁?”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市井的油滑,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一个想活着看到金人滚出河北的人。”他说,“跟你们一样。”
萧景琰没再追问。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