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不是胜利,这只是一场劫后余生。
沈清辞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萧景琰正靠在城门洞的石壁上,横刀插在面前的泥土里,双手搭在刀柄上。
明光铠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一片一片的,像地图上的斑驳。
他抬起头,看见沈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清辞没有看他。
她径直走过城门洞,穿过瓮城,走到城墙外的空地上。
那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从城外拉上来的溃兵,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她站在这些人中间,脸上没有表情。
夜风已经停了,天光渐亮,照着这一地狼藉。
沈清辞的鸦青色旋袄上溅满了火药残渣和不知道是谁的血,革带歪了,素银簪子也松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萧景琰跟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静地陪着她。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
远处有人在清点伤亡,有人在收殓尸体,有人在小声哭泣。
一万人的劫营队伍,回来的不到四千,其中一半带伤。
沈清辞终于开口了。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萧景琰,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知道今夜会这样。”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完颜宗望的布防图,我画了三遍。每一处哨位之间的间距,每一条巡逻路线的用时,每一座营帐之间的距离,我都算过。”
“他的营帐间距比标准宽了三尺——多出来的三尺,刚好够一匹马从中间穿过去。”
“那不是为了防火,是为了让骑兵在营内也能发起冲锋。”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但我还是没能拦住。”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冲。
“种帅说再等等,李纲大人说再等等,只有姚平仲等不了。”
“我拦不住姚平仲,我也拦不住官家——他等不了,他要一场胜仗来堵住朝堂上的嘴。”
“所以我画了布防图,选了路线,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准备。”
“可我还是知道,今夜会这样。”
她终于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但眼眶是红的,没有泪,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层水光被她忍住了,没有落下来。
萧景琰看着她。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想说一万人的生死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觉得太轻了,轻得像纸,压不住她肩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做了你能做的。”
五个字。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城墙根下一个躺着的溃兵身上。
那个人的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血已经把半件袄子染透了,但人还活着,胸口一起一伏的。
萧景琰的义勇队里一个年轻人正蹲在旁边给他包扎,手法笨拙但很认真。
“这个人,”清辞走近了两步,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人背上的伤疤,“他是从哪救下来的?”
那个年轻人抬头,愣了一下:“城门外东侧,金军退了之后,他趴在死人堆里,还有气,我们就抬回来了。”
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人的右手上——虎口有厚厚的茧,不是拿锄头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腰间的鱼袋虽然被血污糊住了,但隐约能看出是低阶武官的制式。
“等他醒了,问问他叫什么。”沈清辞站起身,对萧景琰说了一句。
萧景琰点头,没有多问。
那个溃兵在昏迷中翻了个身,露出一张瘦削黝黑的脸,眉头紧皱着,嘴里含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他的腰间,隐约露出一块铜质的军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韩——世——忠。
这是日后才会被翻开的一页。
此刻,它只是一块沾满血污的铜牌,躺在一个昏迷的溃兵腰间,在晨光中微微反着光。
沈清辞收回目光,重新往前走。
她的背影在晨曦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鸦青色的旋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单薄的轮廓。
她走得稳,腰背挺得直,每一步都踩在血和焦土之间,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萧景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
他拔起插在地上的横刀,刀锋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疲惫、沉默,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把刀插回鞘,大步跟了上去。
城门外,金军退去的方向,晨雾中隐隐传来战马的嘶鸣,像是狼在舔舐伤口后发出的低吟。
这夜过去了。
但更深的夜,还在前面。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