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汴京城头等的时候,烟火还在燃。
青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在垛口边,沉沉的望着北边的夜色。
“还要多久?”青黛低声问。
“一个时辰吧。”沈清辞道,“快了。”
她把东北角那段路线在脑子里又梳理了一遍:
换岗的时间,他们现在应该刚进去;四个点,油布铺好,引线搭上,点火,撤——一刻钟的空档,够的。
她把掌心按在垛口的砖面上,用那种粗糙的触感压住等待的焦躁。
等最后几支烟火燃尽,汴京城头重归黑暗,守卒们重新归位,号令声低低地传过来,一切恢复了战时的节奏。
一切,重归安静。
沈清辞安静地观察着,然后她看见了城北方向,那片黑色里,有橙色的光,小小的,刚亮起来时像一颗星。
她忍不住握紧了垛口。
那颗星在迅速扩大,最后四个点几乎同时炸开,在城北的夜色里合并、蔓延,漫成一道从地平线燃起来的橙红,把低悬的云全部染了色,把整个汴京城北的天际压成了一幅火的画。
是草料在燃烧。
干透了的草料,经过三个月的干燥,一遇火,便没有犹豫与停顿,直接燃得彻底,燃得铺天盖地。
火势在逆风里仍然扑腾着往四面漫,漫向草料堆叠的密处,那些金军过冬的存粮,也漫向那些从牟驼岗取来、打算用很久的东西。
汴京城头有人先喊了一声,“快看!”
那种喊声,是那种憋不住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声音:“烧了!北边烧起来了!”
喊声沿着汴京城头往两边传,传入每一个守卒的耳中,传到那几个今夜还守在城头的百姓,传成一片。
杂乱的欢呼声,混着叫声、哭声、骂声,混在一处,变成这座城今夜最真实的声音。
他们不知道这火光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场大火烧掉的是金军多少个月的粮草,更不知道这把火会让围城的时间缩短多少。
但他们能看见火,能感觉到那团橙红在夜空里烧,能感觉这座城还活着。
活着的城,能在敌人的营地里点火。
沈清辞站在垛口边,望着火光,听着欢呼声,手按在城砖上,没有动。
她的眼眶忍不住有点热——
因为那把火,是她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那道换岗空档,是她在草料垛旁边一刻一刻数出来的;那四个引火点,是她在火药局的灯下一遍一遍推算出来的。
那把火,是她的。
她把眼眶的热意按下去,深吸一口气,把烟火残留的气味和那团橙红的颜色一起吸进来,在肺里压了片刻,再吐出去。
这,就够了。
萧景琰回来的时候,是在大火燃起来之后大约一刻钟。
城门内侧提前开了一道缝,十二个人鱼贯而入。
萧景琰是最后进来,门缝重新合上,门闩插落。
沈清辞从城头的马道上下来,在城门内侧等着,看着那十二个人依次从她面前走过。
真好,十二人,无一人缺少。
萧景琰转过身时,拍了拍肩上的风尘,抬起头,正好碰到沈清辞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十步的距离,沉默对视。
十步,不近不远。
城门内侧的长明灯把这段距离照得清楚,也把他的侧脸、他肩上的风尘、他腰侧那道昨夜伤口的位置,都照得清楚。
人无事,伤口也没有裂开,而任务,圆满完成了。
沈清辞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清辞微微点了一下头。
城头的欢呼声还没散尽,那团火还在城北烧着,把夜空照得橙红,把汴京这个正月十五的元宵夜,映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颜色。
青黛快速走到沈清辞旁边,低声确认:“成了?”
“成了。”沈清辞点点头,轻声应道,“但我们的事,还没结束。现在回火药局,让刘铁匠今晚把下一批药球的配比算出来,明日还要用。”
“就这样?”青黛有些意外,不解的看着她,“你不和他们……庆贺一下?”
沈清辞往外走,回头看了青黛一眼:“今夜牟驼岗的那把火,就是元宵节最好的庆贺。”
青黛跟上来:“那火——”她压低声音,“烧的时候,里头有没有别的东西?”
“肯定有。”沈清辞语气淡淡,“金军在牟驼岗的大帐里有文书。我让萧景琰他们进去的时候顺手翻了翻,能带的带了几份,带不了的——”
她停了一下,“就全部烧了。”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