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正月十四
李纲的府门外,站着一个人。
沈清辞从巷口转过来,远远就看见了——
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六的样子,青色的士子直裰,领口压得很正,腰带束紧,站在府门台阶下,既没有递帖子,也没有离开,只是站着,两手负在身后,抬着头,看着那扇门,像是在想什么。
身形不高,但站得直,那种直不是刻意的,是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像一根翠竹,虽然竹身很细,但竹节很硬。
沈清辞走近,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眼,都停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你是来见李相的?”
话音撞在一处,沈清辞瞬间收住,那人也很快停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先笑了,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笑,不经意的弯着眼,“在下陈东,太学生,”他拱手,“不知这位郎君是——”
“行营参事,”沈清辞抬了抬腰间那块木牌,“在下姓沈。”
陈东的眼神在那块木牌上停了一下,“参事,郎君是李相的幕僚?”
“算是,”她道,“陈兄此番前来,是想做什么?”
“在下欲上书,”陈东说“上书”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憋了很久的劲,“在下要弹劾李邦彦、张邦昌、白时中,请官家罢黜奸佞,重用主战。”
他停了一下,“但门房说李公正在议事,叫在下在此等候。”
沈清辞仔细地打量了他一遍,在脑中把“太学生”、“陈东”这几个字搜索了一下,在某处,碰出了一道熟悉的回响。
陈东。
是那个在现代历史上用“血书上奏”、“在宫门前跪谏”的人,也是那个带着太学生一次次为李纲请命的人,最后被高宗赐死……
此刻,他正站在李纲府门外,一身青色士子服,腰带束紧,等着进去上书。
“那就等。在下与陈兄一起等!”沈清辞抬手指了指府门外,“在陈兄进去之前,我们可先攀谈一番。”
李纲府门外有一棵老槐树,看着有些年份了。树干极粗,枝桠在正月的天色里光秃秃地伸展着,树下有一条石凳,两个人各坐了一头,中间留着距离。
陈东忍不住先开口,“沈郎君,”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年轻人在见到“同道”之后的急切。
“如今汴京城里现在是什么情形,议和的事,你可知道大概?”
“在下知道一些,”沈清辞点点头,“不知陈兄你知道多少?”
“在下知道议和条件,”陈东压低声音,把那几个数字说出来,语气里明显带着火气。
“金银数百万,割让三镇,——这就是卖国,根本不是议和!”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李公必然是不肯答应的,只是官家那边……”
“官家,已经动摇了!”沈清辞接口。
陈东闻言,沉默了片刻,“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他问这句话的方式,不是客套的“请教”,而是真实的提问,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困惑直接摆到桌面上。
沈清辞在石凳上转了转身,认真地看着陈东:“你说士气可用,那太学生、坊间百姓、城里的义勇,这些人你都能联络?”
“当然,都能联络。”陈东答得很快,“太学里有百余人,随时可以上书,若是上街请愿,人更多,城南城北的百姓这些日子看见城头在打,打得赢,心气都起来了……”
“士气是薪柴,”沈清辞打断,“但没有火种,薪柴是点不着的。”
陈东的话,顿时被噎住了。
他拧眉,不解地看着她,“什么意思?”
“即使你们现在去宫门跪谏,去上书,”沈清辞冷静地分析道,“官家也不会看,或者即使看了,也不当一回事。”
“因为官家现在的天平两边,一边是以李纲大人为首的主战排,一边是以李邦彦为主的主和派,两边都有人在撕扯、建议,你们的声音,就属于是第三方,第三边的声音,在官家听来是很混乱的。”
陈东皱眉,语气有些郁气:“那按沈郎君的意思是,我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不是不做,只是现在,你们需要等待!”沈清辞并没有因为陈东的郁气而显得焦虑,依旧声音平静,“你们要等合适契机,等天平的一端被人强行压到一边去。”
“只有在那个时候,你们的声音才有力气,才能把它重新扳回来。”
“什么契机?”
“很快,就有了!”沈清辞沉吟了片刻,很肯定的回道,“在此之前,你只需要准备好……”
“当那个契机到来的时候,你们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最多的人聚起来,做最有影响的那件事。”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