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把在心里仔细掂量了一下，缓缓道：“目前，我有六成。”

“只有六成？”

“是的，六成，”她重复，“因为其余的四成，取决于汴京城上守城的人，也取决于主帅传令是否畅通，还取决于火药那边能否及时补充，更取决于十几件我能控制和不能控制的事，”沈清辞没有回避他的问题，眼睛直视着他，“但我把那六成把握，全部押在这场仗上了。”

李纲看了她很久，最后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沉声道：“好！”

从城楼出来，风比进去的时候更大了。

沈清辞站在马道口，把领口拢了拢，往火药局方向走去。

她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刚刚与李纲的对话，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通过“史书记载”、“逻辑推演”、“军事判断”这几层外衣，用这个时代里的人能接受的语言，把她知道的结局，翻译成可以被验证的推断。

这，就是穿越者的局限。

她明明知道结局，但不能说知道，因为她无法与人说清楚“知道”的来源，而且，就算她说出来了，也没有人信，甚至会把自己推进更难的处境里。

所以她只能绕，把“已经发生过的事”绕成“有可能发生的事”，也把“历史记录”改成了她的“逻辑分析”，更把“我知道”变成“我推算”——

这条路虽然走得很累，但眼下，这是唯一的一条路。

快到火药局门口时，沈清辞看到萧景琰在门口等着，靠着门框，一身暗色的劲装，肩上有风尘，是昨夜出城勘察留下来的，还没有换。

“这是昨夜勘察的结果，”他进门，把一张草图放在她的桌上，“金军进驻之后，东北角的木栅栏加固了，比三个月前厚，但换岗规律没变，还是你记的那个时间。”

沈清辞把那张草图看了一遍，对照着她自己的示意图，把几个关键节点重新标注，“那守军的兵力呢？”

“目前驻扎在岗内的，约莫一百五十人，夜巡的队是两组，各六人，间隔半个时辰，”萧景琰在旁边坐下，“东北角那段，换岗空档出现的时候，最近的一组巡兵在东段，距栅栏大约两百步，跑起来需要约半盏茶的时间，”他停了一下，“我们的时间，绝对够用。”

“嗯。”沈清辞把这个数字和自己算的对比了一下，“四个点，东北、东、东南、中段，同时点，逆风，所以要同时，不能有先后。”

“那就分四个人，同时点”萧景琰道，“我亲自带。”

“嗯，好。”沈清辞略一思索，应了，没有多说，“引火的材料，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会比普通的好引，遇风也不会灭。”

她把桌上一个布包推过去，“里头的东西，你仔细交代这四个人如何用，引线点着之后必须立刻撤，不能等，也不能回头看。”

萧景琰把布包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挑眉，“那你的计划，几时动？”

“就今夜，趁着换岗的空档，”沈清辞毫不犹豫，“至于时间，你知道的。”

“好！我明白了。”他站起来，想了想，又问：“那你会在哪里等？”

“汴京城头。”她道，“只要我看见火起来了，便知道事情成功了。”

萧景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往门口走，在门槛处顿了一下，“若万一出了变故……”

“若出了变故，你先跑，保命要紧！”沈清辞快速打断，“那四个点，能烧几个算几个，记住，人命比火更重要。”

“……”他沉默了片刻，低低道：“知道了。”

萧景琰走了，火药局重新变得安静。

顾长风再次来时，已经是傍晚的事，他的脸色比上午更难看。

“李邦彦府上，”他在门口站着，没有进来，压低声音，“有消息说，他们开始查人了。”

沈清辞手里的引线停了一下，“在查谁？”

“查守城幕僚里那个女子，”顾长风道，“有人看见了城头那个指挥火药的，说不像男子，李邦彦的一个门客——不知道从哪里听见这个风声，已经在打探名字了。”

沈清辞把引线放下，蹙眉沉思。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毕竟汴京城头那么多双眼睛。

尤其那天，那妇人看她的眼神，她当时就感觉到了，流言又传得如此快，传进李邦彦耳朵里，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