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妇人的眼神没有移开。
她又看了一眼,然后悄悄拉了拉身边老汉的袖子,凑近他耳边,说了什么。
老汉抬起头,看向沈清辞的背影,眼神辨认了一下,也低下头,回了一句什么。
两个人的对话在风里散了,沈清辞没有听见。
城下的金军收了最后一批旗帜,烽火的红光把北边的天际染成深橙,比昨天更深,更浓,像是把今天的战事都烧进去,烧成那道颜色,悬在那里,不散。
沈清辞在城楼旁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城头上还有人,守军,百姓,垛口后面那排沉默的身影,在暮色里一动不动,像城墙的一部分,像那些被风和岁月磨了无数年的城砖一样,结实的,哪儿都不去的。
她把这幅图在脑子里定格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手心还有残余的温度,她把手揣进袖里,把那点温度留住,多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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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元年正月初十
消息是在城头交接班的时候传来的。
传令兵跑上城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帽子歪了,靴子上有泥,在李纲面前站定,把那句话说出来,说得很快,快到沈清辞第一遍没有全部听清,只听见了几个词——
牟驼岗,郭药师,失守。
她把这几个词在脑子里拼了一遍,拼完,闭上眼,呼了一口气。
睁开眼,李纲还在听传令兵说后续,脸色在晨光里是灰的,那种灰不是苍白,是某种东西被抽走之后留下的颜色,像砖灰,没有温度。
他听完了,传令兵退下去,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沈清辞此刻在城楼内的一间隘室里,李纲昨夜没有回府,就在这里处置军务,她作为幕僚,陪了一夜。
李纲把手按在案上,低头,没有说话。
“两万匹,”他最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连草料也一并失了。”
沈清辞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北风灌进来,把隘室里积了一夜的灯油气味吹散一些,顺便把她脑子里那些乱的东西也吹散几分。
牟驼岗。
她早就记下来的那道口子。
东北角,木栅栏,换岗空档,一刻钟。
她记了三个月,压在夹层里,标着“待用”,以为会有机会拦住这件事——
显然,她没有拦住。
郭药师,常胜军,降金,比她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两天,早两天,就把所有的布置都错开了。
“早在学生的意料之中,”她开口。
李纲闻言,猛的抬起头,“你早知道?”
“猜到了,”沈清辞道,“郭药师这个人,见势必降,牟驼岗的防守本来就单薄,金军若有内应引路,一夜之间拿下,不难。”
李纲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若你早知,为何不——”
“学生早就说过,”沈清辞轻声打断,“在守城的方案里,牟驼岗一条写的是:若守不住,烧,不资敌。”
她说的是《守城十策》,第七条,“牟驼岗若失守则烧毁不资敌”。
“那条,”李纲道,“官家没有批。”
“学生知道。”
两个人都沉默了。
沈清辞把那扇开着缝的窗重新关上,转过身,“李公,”她道,“当务之急,不是懊悔。”
李纲抬起眼,“说。”
“金军得了牟驼岗的战马,骑兵力量大增,但战马最怕的不是缺草料,”她道,“是缺地方走,汴京城外若能把主要的道路和旷野遮断,金军的骑兵就施展不开,大规模冲阵的优势会被压制。”
“如何遮断?”
“陷坑,鹿砦,”沈清辞冷静的分析着,“在城外各要道,连夜挖,不需要深,只需要够马腿陷进去,骑兵冲阵的时候阵型一乱,冲击力就散了。鹿砦设在陷坑旁边,让金军的步卒也不好推进。”
“城外的活儿,”李纲闻言,低眉沉吟,“须得出城,夜里出城——”
“东南角有一段城墙矮,”沈清辞快速接道,“学生已经测量过,两丈不到,绳梯可以下人,派轻装的步卒,三十人一组,带工具,两个时辰能挖够一段,换组,再继续。”
李纲在心里仔细思量了一下这个方案,继续追问:“那第二件事?”
沈清辞停顿了一下,才轻声开口:“火烧牟驼岗。”
隘室里顿时安静了。
“牟驼岗现在被金军占领,”李纲道,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你说烧,要如何烧?”
“两万匹战马,堆山的草料,”沈清辞道,“若让金军用着,汴京能被围多久,李公心里有数。”
“草料烧了,战马没了补给,围城的时间大幅缩短,这笔账,算得过来。”
“那谁去?”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