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正月初二
消息是卯时传进城的。
沈清辞那天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她就坐在灯下对账,账册摊开在桌上,数字密密麻麻,她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去。
她在等。
辰时初,青黛从外头进来,脸色白的。
“浚州破了。”
这三个字,沈清辞提前知道会来,但它真的落进耳里的那一刻,仍然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硬了一下。
“梁方平呢。”她问。
“跑了,”青黛把外头打听来的消息一条条说,声音压得很低,“说是连夜渡河南逃,手下的兵跟着溃散,黄河北岸的防线……一日就垮了。”
一日。
黄河防线,一日崩溃。
沈清辞把手里的茶盏放下,站起身。
账册还摊开着,那些数字停在原地,等着她回来看。
“叫顾长风,现在,立刻,“她道,“让他开仓放粮。”
城南的粮仓,是顾长风在三个月前就选好的地址,临近朱雀门街,离城南坊市近,出入方便,仓门的位置朝东,早上开门能借到最好的光。
顾长风到了的时候,仓门外已经有人在等了。
消息在汴京城里传得比风还快,浚州破了,黄河防线垮了,金军要渡河了——
这些话从坊间的嘴里流出来,流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每一双早晨推开门、发现外头气氛不对的眼睛。
粮铺关门了,米行大多关了门,开着的几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沈清辞派去的人,在仓门外挂了一块木牌。
牌子是青黛亲手写的,四个字,字迹稚拙,但看得清楚:
“平价放粮。”
沈清辞没有亲自去。
她在兰亭院的书房里坐着,用信息网传回来的一条条消息,把外头的情形拼成一幅图。
第一条:仓门外已有百余人排队,有妇人,有老者,有带着孩子的,队伍安静,没有哄抢。
第二条:青黛到了,带了四个雇来的护院,两人守仓门,两人维持队列,凭事先发下去的竹牌领粮,一牌一斗,不多给,不少给。
第三条:有粮商的人混进队伍,被青黛一眼认出,撵出去了,对方不服,青黛把手按在腰间,那人走了。
第四条:有一个老婆婆,排到仓门前,把竹牌递过去,手在抖,眼圈是红的,领了粮,转身走了几步,回过头,朝着仓门的方向,深深弯下腰去。
沈清辞把这条消息捏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招募的事,是同步进行的。
她事先让顾长风在仓门旁边立了另一块牌,字是她写的,比青黛那块规整:
“城南义勇,招募青壮,有胆有力者,可来此报名。”
来问的人,比沈清辞预想的多。
不全是冲着义气来的,有人是真的怕了,怕到坐不住,就只是想做点什么。
顾长风在旁边坐着登记,笔不停地动,一页写满了翻下一页,到午时,已经记下了三十七个名字。
青壮为主,大多是坊间的脚夫、铁匠、屠户,有几个是落魄的读书人,握笔的手比别人细,但眼神却很坚定。
顾长风把名单送来时,沈清辞仔细地看了一遍,提笔在几个名字旁边打了圈,让他转给萧景琰,说可以开始了。
反馈的消息,是在午后到沈清辞手里的。
还是青黛送进来的,这回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是萧景琰的字迹,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快速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连标点都没有,字压得很小,但墨迹很浓:
斡离不主力已渡河,五日内至城下,准备好。
五日。
她定定地看着这行字半响,然后重新折好。
“青黛。”沈清辞沉声唤道。
“在。”
“你去备纸墨,我要写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王仲山的。
她在书案前坐了一刻钟,把措辞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用了最直接的方式——
不再动情,不再劝,只是告诉他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金军五日内,兵临汴京城下;
李纲是现任兵部侍郎,守城的部署需要他来主持;
舅舅手里那几条人脉,现在就去用。
不为站队,不为升官,就为舅舅自己,为府里的人,为舅舅的胞妹和她的女儿;
舅舅也无需做英雄,只需要把这份东西,送到一个能用它的人手里。
然后她把之前写好的那份情报,一并放进了信封,封上,递给青黛,“你亲手交给舅父,不要经过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