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萧景琰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你怕吗?”他忽然问。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
萧景琰侧过头,看着她。
雪光映在她脸上。
那张脸比刚认识的时候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
沉静,清醒,像什么都看清楚,又什么都没说。
“但怕,有用吗?”她反问。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她。
“我见过很多人。”他说,“上过战场的,没上过战场的。怕的,不怕的。可没见过像你这样的。”
沈清辞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这样的,是什么样的?”
萧景琰想了想。
“像是早就知道结局。”他说,“然后,还是决定——无论如何,能做一点是一点。”
沈清辞愣住了。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也没想到他看得这么准。
窗外的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上,落在那些刚刚挂上去的红灯笼上。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能做一点是一点。”
两人相对而立。
柴房外是纷纷扬扬的雪,柴房内是沉默的对视。
半晌,萧景琰开口。
“那十条策论,我会盯着递上去。”他说,“火药的事,我马上找人去试。至于牟驼岗那边,我一直让人盯着。一旦有动静,我会让人提前烧。”
沈清辞点头。
“我这边,顾长风继续在囤粮囤药。”她说,“还有,陈东那边,我已经让人接触过了。”
萧景琰看着她。
“他怎么说?”
“他愿意见一面。”沈清辞说,“但要等时机。”
萧景琰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再说话。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汴京城捂成一片白。
——
沈清辞回到书房时,已是寅时。
院子里,下人们正在换灯笼。
旧的摘下来,新的挂上去,红纸黑字写着“靖康元年”。
有人站在梯子上,有人扶着,有人递灯笼,和街上那些人一样。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灯笼在风里摇晃。
红艳艳的,晃得人眼睛疼。
青黛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斗篷。
“姑娘,外头冷,进去吧。”
沈清辞点点头,看着灯笼。
“青黛。”
“嗯?”
“你说,这年号能挂多久?”
青黛愣住了。
“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望着那些红艳艳的灯笼。
靖康元年。
从正月到十二月,一共三百六十五天。
再过三百多天后,这座城就不叫大宋的汴京了。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有点冷。
——
当天夜里,沈清辞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
她提笔,写下几行字:
“火药改良:硝石七成、硫磺一成半、木炭一成半,加铁屑碎瓷,装陶罐,引信要短。”
“牟驼岗:换岗时辰,子时最松,可趁机行事。”
“李纲:正月初五之前,必须拿到守城权。”
“陈东:待时机,约见。”
写完这些,她放下笔,仔细地看着那张素纸。
窗外,雪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把院子照得银白。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御街上看到的那一幕。
新帝登基,群臣朝贺。
远处的百姓里,有人欢呼,有人磕头,有人一脸茫然。
只有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活不到明年秋天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那句话在此刻清晰无比:历史没有变。
可她不能因为历史没有变,就什么都不做。
她睁开眼,把那张素纸凑到烛火旁。
火舌舔着纸边,一点点往上爬,最后把那些字都吞进去,化成灰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猛的推开窗,一阵冷风灌来进来,吹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月光下,整个汴京城都睡着了。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一下,又一下。
“姑娘?”
青黛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嗯?”
“您怎么还没睡?”
“就睡了。”
沈清辞关上窗,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还要继续。
——
皇城方向,灯火通明。
新帝的寝殿里,一个身穿朱紫官服的中年人正跪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卷血书。
他抬起头,望向龙椅上那个还在抽泣的年轻人。
“陛下。”他说,“臣李纲愿守此城。”
烛火跳了跳,映在他脸上。
那张不再年轻的脸上,有着一种决绝的光。
窗外,雪停了。
月亮照着这座城。
只是,这座城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