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山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那第二条呢。”
“想办法联络原西军统帅种师道。”沈清辞毫不犹豫地答道,“西军是我朝最后一支能战之兵。种帅现在赋闲,但若战事再起,朝廷必然重新起用。舅舅若能在此之前搭上这条线——”
“种师道。”王仲山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神情复杂了一层。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与童贯等人不和,朝中有人说他……”
“朝中再有人说他什么,真等金军兵临城下之时,都不重要了。”沈清辞轻轻道,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深井,落底时带着清晰的回声,“唯一重要的是,只有他能打。”
书房里瞬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些,有风吹过,廊下的枯叶被卷起来,打着旋儿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仲山端着那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张名帖上,停了很久。
久到沈清辞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听到王仲山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疲惫:“这两条……容舅舅再想想,再看看。”
再看看,再等等,这是他在官场浮沉二十年的生存之道。
沈清辞听完这句话,只是垂眸低眼,轻轻点了点头:“舅舅考虑周全些也是对的。”
出了书房,廊下的风,把枯叶卷起来,轻轻打在沈清辞的裙角上。
她在廊柱旁停了一步,面对这样的王仲山,她甚至连失望的情绪都没有。
她需要的,是肯在灾难来前,先迈出去那只脚的人。
显然,王仲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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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来的那晚,比以往晚了半个时辰。
柴房里,沈清辞用银簪把烛火的芯拨亮了一点。还没等她把银簪插回发髻,门就被推开了。
顺着声音,她抬头,一眼就觉出了不对。
萧景琰今夜的状态与平时不同,平时清明的眼底,此刻却有血红渗出来。
沈清辞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等他坐下。
萧景琰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定,沉默着,目光定定落在烛火上,看着火苗跳动,半响没说话。
沈清辞没有催促,就那么陪着他。
“我在李邦彦府上的一个门客手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不正常的平静,像一把磨得太锋利的刀,“看见了那个印。”
沈清辞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印。”
“地图上的那个。”他道,“彦府珍藏。”
柴房里瞬时安静了。
只有蜡烛的火苗在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晃得微微颤动。
“那个门客,”萧景琰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叫陈孝则,是李邦彦的幕僚,专管外务,据说在李府已有十二年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三年前,是他把西军的兵力部署卖给了金人的线人,换了一大笔钱,同时,也换了在李府的位子。”
沈清辞默默听着,等他说下去。
“我的父亲,”萧景琰的下颌线微微绷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当时是西军的一名都虞候。因为这份情报的泄露,所部三百人在雁门关外被金骑截杀,无一生还。”
三百人,雁门关外,无一生还——
沈清辞仿佛能看见那场无人生还的血战,能闻到血腥味渗进冻土里的气息。
萧景琰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我入京,不只是为了西军的情报,我还要陈孝则的命。”
这就是他之前说的,不能妨碍的那件事。
沈清辞没有立刻开口,脑子里却快速的整理出来一条线:萧景琰入京的真实目的——李邦彦管外务的门客陈孝则——靠出卖西军情报换取富贵——情报泄漏,导致萧景琰父亲及下属300人致死——那张金军行军图上的私印……
这条线,比她想象的还要长。
“陈孝则,”理清楚这条线后,沈清辞开口,声音平静,“现在在李府,暂时动不了,也不能动。”
闻言,萧景琰的眼神,顿时变了。
“我知道,”他道,“但——”
“等待时机,”沈清辞轻声劝道,“你暂时先放着。”
“放着。”萧景琰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压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愤恨。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松开,松开又攥紧,双手指节处泛着青白。
“你可知道,他在李府12年,用那笔钱置了宅子,娶妻生子,生活美满,而我父亲和那三百个人——”
“我知道。”沈清辞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轻声道,“我都知道。”
萧景琰盯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怀疑,还带着一点连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
“那还你让我等?”
“李邦彦现在是宰执,”沈清辞声音依旧冷静,“陈孝则在他府里,你现在动手,不出三日就会被拿住。你死了,你父亲和那三百人的事就会被永远烂在了雁门关,没有人知道,也不会去追责。”
(第十一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