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卫有四处,换岗的规律,她已经在来时就开始留意——
萧景琰绕开的那条路,恰好是两队守卫的换岗空档,约有一刻钟的时间,东北角的木栅栏处,是无人看守的。
一刻钟,时间足够了。
她默默的把这些记在心里,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萧景琰站在她旁边,也在看,但没有出声。
在草料垛的旁边,沈清辞站了很久。
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捆干苜蓿,枯干,蓬松,手一碰,碎叶就往下落,像是轻轻一触就会散架的东西。
是完全干透了的草料。
她在心里暗暗计算着。
若金军取道牟驼岗,不但得了两万匹战马,充实骑兵;
光是这些草料,便可作为过冬军粮的补充,支撑一支五万人的军队围城……
她低下头,视线忍不住落在脚下被踩实的泥土上,围城,不下三个月。
三个月。
汴京城内的粮食储备,撑不住三个月。
她抬起头,看着萧景琰。
“若金军先取此处,”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非常清晰,“萧景琰,你告诉我,汴京城能撑几日?”
萧景琰闻言,脸色顿时变冷了。
他在边境待过几年,他知道沈清辞这个问题,到底意味着什么。
骑兵,草料,围城,粮道——
这是一道完整的战略推演,不是一个大户人家的深闺女眷能说出口的东西,也不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旁观者能算清楚的账。
他转过头,看向她。
沈清辞也在看他。
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将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晰,没有任何遮蔽。
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敌意,是一种更冷静的、更沉的东西——
是同样知道那场风暴正在赶来的人,彼此认出了对方。
沈清辞先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片草料垛。
“此处守卫,东北角换岗有一刻钟的空档,”她平静地说,语气像是在陈述天气,“我数过了,每隔两个时辰一轮,极为有规律。”
萧景琰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你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沈清辞没有回答,只是把视线从草料垛上收回来,转向他,平静地反问:“萧景琰,你在边境待过的吧?”
这不是询问。
萧景琰微微一顿。
“金军如果过河,最快会是在什么时候。”
这一次,他不知道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草料的干香,也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动了。
马厩里,有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踩在地上,沉闷的一声,随即又静下去了。
良久,萧景琰才开口,声音低哑:“今冬。”
果然。
沈清辞闻言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已经没有一丝波动。
“我知道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萧景琰看见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紧,只有一瞬,然后重新松开。
他不知道她在平复什么,但他看出来,那绝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一件已经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面前,用尽全力,把悲恸和愤怒压成了沉默。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仍旧一前一后,没有说话。
走到御街拐角处,萧景琰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图,什么时候给我。”
“明日,“沈清辞在他身后站住,“我叫人送去通汇行,让顾长风转交。”
“你也认识顾长风?”
“我们只是合作。”
他没有问她与顾长风在合作什么,沉默了片刻,重新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背对着她,声音低,字句之间有极短暂的停顿,像是在斟酌,最后还是说出口:“牟驼岗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目前还不知道,”她说,“我要仔细想一想。”
“你一个人,想不了这么多。”
“所以,”她说,“我需要的,不止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什么。
萧景琰往前继续走,沈清辞继续跟着,月光从云层里再度消失,汴京的夜重新暗下来,将这两道身影都收进了黑暗里。
回到王府,青黛已经在角门等着了。
见她回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无事,才把悬着的一口气放下来,推开角门,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低声道:“姑娘可还顺利?”
沈清辞朝青黛点点头,轻声道:“顺利。”
两人进了书房,青黛去拨灯芯,沈清辞在书案前坐下,取出一张素纸,提笔,把今夜看到的东西一一落在纸上——
守卫数目,换岗时辰,草料垛的位置和规模,东北角木栅栏的结构。
写完,搁笔,看着那张纸:
牟驼岗,东北角,换岗空档,一刻钟。
她抬手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又在旁边用细字标注:待用。
至于什么时候用,她现在还不知道。
但她清楚,她会想到办法,用好这道空档。
沈清辞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行李的夹层,吹熄了灯。
窗外,城北方向,牟驼岗的草料垛在黑暗里静静地堆着,两万匹战马的呼吸,把夜气都熏得暖了一些。
没有人知道,那里藏着汴京的一道命门。
除了今夜站在草料垛旁边的两个人。
(第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