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回望她,眼中的疑惑更深了。
沈清辞看懂了青黛眼中的质疑,也不继续解释,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药匣放回原处,站起身,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你现在可以不信。”
青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从小在庄子上长大,见过那些说好听的人,后面跟着的从来不是好事。
这个女人说“她可以不是奴婢”,说“她是信得过的人”,太过轻巧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只是,刚刚那双手,为她上药的那双手,是真的,也是暖的,轻的,干净到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还没等青黛想明白沈清辞的目的时,给她的考验,却在当天下午来了。
沈清辞单独把青黛叫进书房,把一句话,仔细地说了两遍,非常简短,只是一个地址和一句取货的暗语,叫她去景明坊的通汇行,传给一个叫顾长风的人。
青黛没有多问,理了理衣角,便出府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沈清辞独自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烛火。
不远处,院子里有婆子在收晾晒的衣裳的声音。
房里有些暗,只剩窗纸上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泛着浅浅的蓝灰色。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院外有脚步声传来。
很快,沈清辞就看到满脸薄汗的青黛进来,刚站定,把沈清辞交代的那句话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
一个字都没差,连停顿的位置,都和沈清辞当时说的时候一样,同时也把顾长风的回复一并告知。
沈清辞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识字吗?”
片刻后,她忽然问青黛。
青黛闻言,愣了一下,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奴婢认得几个,但不多。”
“那以后晚上没事的时候,我教你。”
青黛抬起眼,眼神疑惑的看着她。
“识字的人,“沈清辞解释道,“看账册,传消息,不容易被别人糊弄。”
当天夜里,书房的火烛点了两盏。
沈清辞在书案上铺开一张素纸,把最常用的几个字写出来,逐一教青黛认——粮、布、银、行、价、涨,都是市井常见的字,实用,好记。
青黛学得很快,皱着眉,把每个字先用手指在桌面上描了两遍,再抬头复认,几乎没有出过错。
沈清辞看着她,想起曾经的自己,当年学习的时候,也是这样,对着故纸堆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个一个地辨,一行一行地抄。
只不过,她当时描的是宋人写的字,而如今,宋人正在她面前,描她写的字。
这念头有点荒诞,也有点疯狂。
在写到第七个字的时候,青黛停下来,看着”北”字,没有再问读音。
“北边,”她低声道,“是出事了吗?”
沈清辞抬起眼。
青黛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按,“庄子上有从北边逃来的人,说金人……说北边不太平,干娘叫我们不要乱说,但奴婢听见过老管家私下讲,说金人的骑兵……”
她没有说完,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窗外的夜风,把窗纸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烛火的火苗随着风晃了一晃。
沈清辞在灯光里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会打起来的。”
青黛的手指静止了。
“不是以后,”沈清辞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明日的天气一般,毫无波澜,“而是很快。”
“那汴京——”
“汴京,”她顿了一下,“会很难很难。”
青黛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是一种很久以来担忧着的问题,突然有了个明确答案后的明悟。
“那我们怎么办?”青黛有些楞楞地问道。
沈清辞闻言,把那支笔放下,对上她的眼睛。
“活下去,”她说,这三个字,像是在回答青黛,其实更像是在回答自己,“我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青黛沉默了。
许久以后,她把那张素纸朝自己这边转了转,重新拿起笔,低头,一笔一划,把“北”字重新描了一遍。
字迹虽然稚拙,但落笔却很用力。
当烛火快要燃尽的时候,沈清辞去添了点灯油,回身时,一眼瞥见青黛搁在桌沿上的那只手腕。
袖子因为伏案而微微滑落,露出了腕骨内侧。
那里有一道明显的疤痕。
旧的,浅色的,一看就是时间很长了,已经与周围的皮肤颜色相近,若不是灯光角度正好,几乎看不出来。但那道疤的走向很奇怪,不是普通磕碰留下的形状,也不像常见的刀伤,窄而长,像是被什么细绳或者铁丝勒出来的痕迹。
沈清辞没有问。
她回身重新坐下,若无其事地指着下一个字:“这个,念’市’。”
青黛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口,低下头,“市……”她在桌面上描了一遍,“市。”
“对。”
烛火重新亮起来,将两道人影投在墙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窗外的汴京城还没入睡,远远的有更漏声,有偶尔从隔街传来的犬吠,被夜风托着,送进这间小小的书房。
每个人都有来历,每道疤都有故事。
青黛的故事,她早晚会知道。
但不是现在。
今晚,她们只是两个女人,坐在一盏灯下,一个教字,一个学字,在一座即将覆灭的繁华城市里,悄悄地,把彼此认作了可以信赖的人。
(第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