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收多少?”他问。
“能收多少收多少,银两不是问题。”
顾长风慢慢吐出一口气:“这位娘子,恕顾某直言,陈粮和积压布匹,眼下是贱货,哪怕收来,要脱手也难——”
“三个月内,粮价必会涨三倍。”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音落下去时,却让整个后院立刻静了一瞬。
顾长风闻言,猛的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沈清辞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也没有多作解释,就那样静静地回视他,等着。
顾长风在她脸上看了很久——
想找理由,寻破绽,看到任何一丝不确定的痕迹。
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碧水,很明显,水底有东西,只是他看不到。
顾长风低下头,大约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
后院的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响,有麻雀从墙头跳过去,叫了一声,又飞走了。
他抬起头:“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沈清辞说,“你刚才已经信了一半。”
顾长风怔了一下,随即苦笑出声,摇了摇头,像是有种被她看透的无奈,叹气道:“娘子是哪里人?”
“江南来的。”
“东家是……”
“江南士族大户,不便透露名讳。“她顿了顿,“你只需知道,银两是真的,这笔买卖是真的,三个月是期限。”
顾长风把那枚铜钱在指节间快速转了两圈,再转,又停,拧着眉,在心里把这笔账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陈粮这时候的收价,大约在每石三百文上下。若三个月后粮价当真涨三倍,那就是九百文往上。
这中间的差价,若是手里有个几百石的量……
他心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了几遍,抬起头,下定决心开价道:“三七分成。”
沈清辞摇头:“二八。你二我八。”
“那和白干有什么——”
“是我出的本钱,”沈清辞平静打断,“也是我担风险,定方向。你出的只是腿脚和人脉,顾郎君,这才是你应得的了。”
顾长风把铜钱攥在掌心,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道:“若粮价没涨呢?”
“若没涨,”沈清辞说,“亏的也是我的银子,与你无关,该结给你的工钱一文不少。”
合约写在一张素纸上。
沈清辞拟的,字迹工整,条款简单,拢共三款:收购范围、分成比例、期限约定。
委托方一栏,写的是“江南沈记商行”——她现编的,但按了手印,就是凭据。
顾长风接过来,逐字看了一遍,提笔在下头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指印。
墨迹未干,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忽然问道:“娘子读过书?”
“读过一些。”
“不像只读过一些。”他把合约折好,收进怀里,“这合约写得,比通汇行的老掌柜还利索。”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裙面,没有接这话,只道:“初期本金,明日差人送来,一百两,先动起来。等第一批货落仓,再送第二笔,还是一百两,。”
顾长风送她出后院,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贴满告示的墙。
“娘子,”他迟疑了一下,“墙上那张红纸,您方才看见了?”
沈清辞脚步没停,只道:“看见了。”语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
“李邦彦府在收陈粮。”
“我知道。”
“他们比咱们早动,货源——”
“顾郎君这是在考我?货源够不够,这个你应该很清楚。”沈清辞在门槛处站住,回过头,对上顾长风略带疑虑的眼神,“他们收的是大宗,走的是明面,城南那几家中小粮行,他们看不上,而这,就是咱们的机会。”
顾长风闻言,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点了点头。
对于他们来说,接新差事不难,最难的,是遇到那种不懂装懂,还硬要瞎指挥的东家。
如今瞧着这位娘子,年纪虽小,倒是个明事理的,心底莫名对这个新差事,增加了不少信心。
沈清辞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李府那张告示,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昨日。“顾长风答。
“昨日,“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他们比我早一天。”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长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跟人对弈,对面的人已经看到了好几步之后,但脸上什么都不露,只是慢慢地,按部就班把棋子落下去。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张合约,叹了口气。
罢了,也别无他法,就赌一把吧。
青布车摇摇晃晃地往回走。
绿芜靠着车壁,想着刚刚沈清辞的话,越捋越糊涂,忍不住低声问道:“表小姐,您真的确定粮价会涨?”
“嗯。”
“怎么个涨法?”
“涨得很难看。”
绿芜抿了抿唇,疑惑更深了,只是看沈清辞闭上了眼睛养神,逐没再开口。
车窗外,汴京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里明晃晃地铺展开来,酒旗飘动,人声鼎沸,米行门口摆着一排粮袋,标价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字迹清晰。
沈清辞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张贴在牙行墙上的红纸,一直没有散。
邦彦府管事章。
李邦彦也在囤粮。
一个力主和谈、见金色变的宰相,手持一张金军行军图,同时在汴京大规模收购陈粮……
这中间,有什么东西对不上。
对不上,就意味着,还有什么事,是被她忽略了,没看见。
可她到底忽略了什么呢?
车轮碾过石板路,笃笃地响,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带进了九月初的秋风里。
(第四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