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的手指微微收紧,将那张纸捏得有些变形。
两个人在后院最深处的老槐树下,彼此对峙。
绿芜退在三步开外,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那男子向前逼近了一步:“姑娘若只是误拿,交还便是,景某不会为难。”
景某。
沈清辞把这个字悄悄记下来,面上不显,只是抬眼看他,道:“你那半张,缺了最关键的渡口标注。”
男子的眼睫微微一跳。
她继续说,声音低沉,语速不快,字字落地:“黄河北岸的浮桥渡口,图上标了三处,左半张两处,你的那半张只有一处。只凭那一处,从磁州方向无法完成渡河——走不了。”
沉默。
一呼一吸之间,她感觉到他的目光变了。
不仅警惕防备,还有一闪而过地锐利肃杀。
在她说出“磁州”两个字的时候,那种突然亮刀的凛然感,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他没再开口,只是沉沉看着她。
沈清辞将那半张纸叠好,平静地递了过去。
“拿去。”
他伸手去接,两指捏着纸角,没有立刻收起,似乎在等她说后半句话。
“我并不需要那张图,“她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淡,“我的记性非常好。”
这是威胁,更是底牌。
但她很清楚,现在还不是翻牌的时候。
男子将那半张纸收进怀里,与另外半张合拢,塞回了竹管。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原地站了片刻,视线从她脸上缓缓移开,落到远处寺门的方向。
“姑娘是哪家的眷属?”
“过路人。”沈清辞答。
他低头,轻轻“嗯哼”了一声,像是在笑,又什么都听不出来。
然后转身,大步往角门方向走。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古槐树的阴影里渐行渐远——
那个脊背,无论穿什么,都是绷直的,走在香客之中,像一支逆风而立的箭。
快到角门的时候,他回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极短。
那眼神不再是防备,是评估。
她与那道视线静静对视,没有移开,直到他转回身,出了角门。
绿芜小跑着过来,声音都在颤抖:“表小姐,那人是……您认得他?”
“不认得。”
“那您怎么——”
“刚刚挤过来的人多,他的东西掉了,我帮着捡一捡。“沈清辞伸手轻轻拍了拍裙面,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声音平淡,“走吧,回前院与婆婆们汇合,该回府了。”
绿芜怔了一下,只得无奈的跟上。
沈清辞脚步匀称,神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半张图,她已经一笔一划,全部刻进了脑子里。
回程的轿子里,沈清辞靠着轿壁,让摇晃的节奏把思绪梳开。
景某。
西军细作,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
御前金牌的游骑,出现在汴京城外,而此人孤身入城,行商扮相,手持金军行军图……不是刺探,就是截取。
他已经拿到了这张图,或者,原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只是,那张图是从哪里来的?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睛,将那半张纸在脑海里重新展开,一寸一寸地回看。
路线,标注,墨色,字体——
然后她看见了,右下角。
方才分神太快,几乎错过了。
右下角有一枚小印,朱砂色,不足半指宽,印文是四个篆字:彦府珍藏。
她在脑子里把这四个字搜索了一遍。
彦府。
能在宣和年间,称“彦府”的,唯有“浪子宰相”李邦彦。
他是主和派中枢。
沈清辞从舅父与管家的对话推断出,李彦邦似乎间接与王仲山有往来。
以及那份张邦昌的名帖。
而李府里,却珍藏着一张金军东路军的行军图。
这张图,不应该在李邦彦手里。
这张图,只应该出现在兵部职方司的密档里,或者,在金营将帅的中军帐内。
沈清辞的指尖在手心轻轻挠了两下。
一个主和派宰相,握着一张敌军行军图。
他是买来的,还是收来的?他用来做什么?
谈判筹码?
还是——另有用处?
轿子在颠簸中继续前行,外头的叫卖声穿进来,热闹,真实,汴京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沈清辞睁开眼,看着摇晃的轿顶。
那个自称”景某”的男人,那张行军图已经拿回去了,但图上那枚印——
他看见了吗?
应该看见了。
如果他看见了,那么,相信他们会很快再见的。
轿子抵达王府时,夕阳刚好压在王仲山府的屋脊上,把整个院子镀成暖金色。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天井,落在黑漆的门槛上。
沈清辞从轿上下来,站了片刻,仰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
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天,但总有遮不住的地方。有风的时候,枝叶一动,光就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一点的,落在地上,碎成细细的金。
她收回视线,往里走。
脑子里,那枚“彦府珍藏”的小印,还亮着。
(第三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