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西军,正是大宋最后一支成建制的精锐。
种师道,刘光世,折可求……这些名字,都是她在故纸堆里翻过无数回。
金军南下之时,正是西军千里勤王,才为汴京争得了短暂的喘息。
然而,西军游骑,八月中旬,却出现在汴京城外——
这,不是演习。
“西军游骑……”她随口问道,“可知道领头的是谁?”
王冲歪头想了想,“王大没说。就说是一个穿黑甲的,骑着匹大马……哦对了,还有人说那人腰间挂着个金牌子,好像是御前的……”
沈清辞没有再继续追问,笑着摸了摸王冲的脑袋,道:“好了,快去换衣裳,仔细你娘找来。”
等王冲风一样地跑走,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往回走。
御前金牌,西军游骑,打探消息。
此刻是宣和七年八月,朝廷尚未公开承认北方的军情,民间还沉浸在中秋的余欢里。
但显然,有人已经在做准备了。
她在心里轻轻划下一道细线。
禁足令是王仲山晚饭后宣布的。
“辞娘此番受惊不小,大夫说要静养半月,“他端着一盏茶,语气温和而不容置疑,“这段时日,就安心在府里歇着,哪里都不必去。”
舅母杨氏在旁边补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正好趁这功夫,让沫娘好好陪你叙叙姊妹情。”
王若沫坐在下首,闻言轻轻低下眼睫。
沈清辞把这一切收进眼里,点了点头,顺从地道:“清辞听舅父的。”
王仲山颔首,满意之余,眼神又往门口方向飘了一眼。
门口站着管家王福,正垂手候着。
沈清辞端起茶盏,遮住了嘴角。
禁足,美其名曰养病,实则是关人。
她猜不准后续是什么棋,相亲?联姻?还是另有算盘?
但王仲山书案上那张张邦昌的名帖,让这间宅子里的每一步闲棋,都变得不那么单纯。
她暂时不动。
困在笼里的鸟,先学会数清楚笼上有几根木条。
真正的夜,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更声三响,绿芜早已熄灯退出,厢房里只剩一盏芯子剪得细细的油灯,光晕圆而小,将书案照得昏黄。
沈清辞从行李箱笥的夹层里取出两张素纸。
那是她昨日趁绿芜出去时,从书案的笔格旁顺手备下的,宣纸,薄而韧。
磨了墨,在灯下坐定,提笔,想了片刻,她在纸页最上方写下四个字:靖康预备策。
写完,沈清辞停下来,仔细看着这四个字,有一种奇异的真实感,像一道门缓缓推开了。
然后,她继续开始写。
不是流畅的,而是斟酌的。
每一个字她都在考量。
考量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哪些能用,哪些只能烂在心里。
她是一介女子,目前随母寄居舅父家中,没有身份,没有人脉,没有任何人会听她说话。
但沈清辞有一件任何人都没有的东西,那就是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笔尖落纸,一划,一顿,缓缓写下第一条:粮价。
金军南下消息传至汴京之日,粮价将于三日内暴涨五倍。囤粮者居奇,贫民无以为食,城中秩序因此先乱于兵锋之前。
她停笔,想了想,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可提前于城南米行布局,与义仓勾连,控价于乱前。
第二条:药材。
守城伤亡甫起,金创药、止血散告竭。太医局库存不足十日之用,民间药铺被哄抢一空。伤兵因缺药而殁者,不下守战之数。
小字:须提前联络城北药行,知会备货,另寻民间医者,组草泽医队。
她写到这里,手腕微微停了一下,想起了白天王冲那句无心之语。
西军游骑,御前金牌,打探消息。
如果西军此刻已有人在汴京城中布局……
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扣了两下,然后写下第三条:牟驼岗。
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把这三个字落在纸上,每一笔都很重。
城北牟驼岗,是北宋最大的草料场,储备马匹数以千计,军械辎重亦多存于此。
靖康元年,金军入城之后,此地被付之一炬。
一夜之间,北宋骑兵的根基,烧了个干净。
如果那把火,能够提前被掐灭……
她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却只写了一半,笔一停,将那行小字涂掉了。
太多的“如果”。
沈清辞现在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一个被禁足在舅父家中、连门都出不去的外来女眷。
抬起头,看向窗外。
汴京的夜仍是热的,坊间还有夜市的声音,有人在叫卖——
听不清卖的是什么,只有那一声一声的人声,透过窗纸传进来,生动,温暖,浑然不知。
沈清辞将那两张素纸叠起来,藏回行李的夹层里。
三条,只有三条,虽然她还有更多。
但现在,三条足够了。
她重新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圆——
圆心写:王仲山府。
圆圈外侧,她依次写下几个名字:张邦昌。李邦彦。西军。
三个名字,用细线连着,尚未成形的蛛网。
她盯着李邦彦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北宋宰相李邦彦,人称“浪子宰相”,能歌善舞,长袖善舞,主和一派的中枢。
王仲山与此人府上或有往来。
这一点,她是在早上听见王仲山与人对话时提到的。
李邦彦。
她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道黑影。
汴河对岸,柳树下,漠然注视她的那双眼睛。
黑甲,御前金牌,西军游骑……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将那张纸也藏进了夹层。
油灯的芯快要燃尽了,光晕缩成一点,像一颗摇摇欲灭的星。
沈清辞放下笔,在灯光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只是听着窗外夜市渐渐散去,坊间的声音一点一点安静下来,汴京在这个夜里,缓缓落入了沉睡。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那张草稿最终会指向哪里。
窗外,有更漏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想办法,把这座笼子的门,悄悄开一道缝。
(第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