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儿你是没看见，给那刘家姑娘搬东西的下人都牵成线了，来来回回搬了有一个时辰吧，才把马车里的东西搬完。那马车、豁！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车轮都陷进去地里二寸！刘家这是打算在盛乐安家了吗？”贺月霜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刚才在园外的所见所闻，喝着茶连连摇头。

而此时孟绕正对着满满当当的木箱子发愁，倒不是东西有多多，就是这几床被子一装进去，基本就没剩下多少空间了，她本来还想把最近用得习惯的一套靠垫带过去的，然而试着塞了塞、实在是箱有余而盖不住，只好依依不舍地拿出来作罢。

不过场子也没冷下来，孟绮还是挺感兴趣的。“阵仗这么大，这两位采女在刘家也属于是宗家千金了吧？那竹园那么小，她们能住得习惯吗？”

她们三个无人想深究来的究竟是哪个大小姐。贺月霜吹着茶梗，撇撇嘴：“我估计够呛，竹园里原本就只有四间寝室，先前是打算让采女们同住的，然而她们两人的东西就已经把几间房全堆满了，估计等其他几个采女来了都没地儿下脚了。我刚才看见杨中侍急得都原地打转了，呵。”

孟绕总算转过头来：“那可怎么办？现下再找地方也挺折腾的。”

“可不折腾嘛。”她咂了口茶，“所以我让杨中侍把我那清园拿去，刚好同竹园挨着，方便他们以后一同照顾采女们。”

“啊？”主仆二人都吃了一惊，孟绮忙问：“那娘子你以后住哪儿？”贺月霜冲孟绕挑挑眉：“带我一起去城南牧苑呗，小鱼儿。”

城南牧苑，是孟绕今日就要搬去的地方，是安晃考察了一圈之后精心为她挑选的，在盛乐瓮城之外，临靠着南门外最大的驿站。因为近官道，所以便捷又安全，又因为在驿站的后方，需要经过一段树荫掩抑的小道，赶路的车马人流通常不会专门绕道过去，所以也很清净和隐蔽。牧苑前面是半荒废的马场，后面是宽阔的河岸，生长着几株气根盘结成林的大榕树，环境氛围清幽。孟绕看过一次之后就十分满意。

先前贺月霜带着孟鹤庭一起住的是行宫的清园，这是一开始孟绕就和安晃商议好的，因为作为孟家人，尽管再无翻起波澜的可能，在如今的情势下也并非无虞，虽然从到达盛乐的第一天起就对外隐瞒了身份，说他们是兰氏的亲属，但保不齐会有知晓内情的人暗中相害，住在行宫里总归是最安全的。

见孟绕没有应声，贺月霜道：“小鱼你都走了，我同鹤儿留在行宫里还有什么意思呢？尤其是还要我天天看隔壁的刘家千金作妖，可饶了我吧！等去了牧苑，我会盯着鹤儿不让他四处乱跑的。我知道陛下他额外给小鱼你安排了一队侍卫一同前往，但到底不像我和玉兔桂香一样能贴身守护你的安危。尤其这样一来牧苑里的女眷能多一点，多少还是更安心一点，是不是？我敢说陛下一听就会同意的。”

“如果你们都住到牧苑，那鹤儿他、可就不能再跟在兰先生身边学习功课了，更没办法让陛下带去殿前学政了。”孟绕走到贺月霜身边，认真看着她，“这样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贺月霜沉默了一阵，几缕脱髻的白发在她鬓边颤了颤。她抬头打了个哈哈，道：“嗐、谈何公平不公平的！鹤儿他能跟在今上身边这么长时间，还能时不时参与些雅会，与名家大儒们辩政清谈，我已经很知足了。等他去了牧苑，正好把书本放一放，学一学骑马射箭！”

孟绕明白她的顾虑，但她也有几分不甘心：“那孩子，有大才，未来可堪大任……”

“别想了，我的好姑姑。”贺月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中有几分自嘲，更多的是看淡后的无奈。“他有才有什么用呢？你我都清楚，孟家早已没有了门阀举荐和中正评选的资格。如今这世道，没有世家大族的推举，没有真金白银去疏通关系，即便他再有才学、再被流香君青睐，那又有什么用呢？与其死守着读书一条道，还不如同我去牧苑里学些骑马射箭的功夫，好歹做武将不需要举荐推选。虽然鹤儿的武学天资是差了点儿，但多练个两年混个夫长还是有可能的，你说是不是？”

这个“是”要孟绕如何说得出口……她亲侄子的武学天资她不是不知道，那恐怕不是差一点儿，而是几乎没有、可以忽略不计，不用四体不勤、笨手笨脚去形容他已经是她当姑姑的底线了……别说她贺月霜亲自教两年，就是让她教十年，恐怕都选不上大头兵。

但……她说的亦是事实。在察举制之下，孟家子孙的仕途已经被堵死。鹤儿现年还小，或许还不能理解自己的处境。与其给他渺茫到无法实现的希望，还不如尽早将他带离那出妄想。

“对吧……”贺月霜释然地笑笑，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换回了她一惯的开朗嗓音，道：“其实我前些天就把行李都收拾好了，就等着看完今天这场热闹再跟你说呢。鹤儿也知道我的安排，他听话得很，自己收好了东西，一本书都没有带呢。”说完又笑不出声了，两人都面带心疼地对望。

忽然，一声通传打破了沉默：“刘氏备选采女刘荃、刘堇携礼前来，给贵妃殿下请安！”

啊？两人眨眨眼，都有点难以置信。贺月霜夸张地砸砸嘴，“这也太急不可耐了，衣服来不来得及换哟。”

行吧，也不能把人晾着。这下孟绕不禁有些好奇了，照他们的分析，刘行域确在秘密谋划着什么，所以需要个声势大的事件来打掩护。她本以为选送采女一事刘家只会走个过场，怎么现在看来、还挺正式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