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七走了很久。
街道在变,楼房在变,连天空的颜色都在变。从橘黄,变成灰蓝,变成纯白,变成——
变成她从未见过的、一种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透明的颜色。
她知道,这不是现实。也不是书。这是——
这是迷宫本身。
不是城市像迷宫。是迷宫变成了城市。每一扇门,通向另一个迷宫。每一条街道,是迷宫的一条走廊。每一个转角,藏着另一个转角,无限循环,无限延伸。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人。不是骆璨森,不是读者,不是任何她认识的——
是林深。
但又不完全是。他的脸是对的,眉眼,鼻梁,嘴唇,都和记忆中的一样。但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是透明的。像玻璃,像水,像——
像一页被翻过去的纸,背面还印着淡淡的字。
"林深?"
"是,也不是,"他说,声音像回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是你写的林深。是你撕掉的那一页,揉成的纸团,变成的鸟——"他微笑,那笑容像印刷体,像被反复复制的、失去了原始纹理的图像,"——飞到了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迷宫的中心,"林深说,"也是起点。是所有故事的交汇点,是所有角色的——"他顿了顿,"归宿。"
他走向她,步伐轻盈,像飘。透明的身体穿过路灯,穿过电线杆,穿过——
穿过她自己。
时七没有躲。她感觉一阵冰凉,像水,像风,像——
像被阅读的感觉。
"你写了结局,"林深说,停在她面前,"但没有写我的结局。我在空白页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因为你不是角色,"时七说,"你是我写的。我写你,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理解,"时七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理解孤独。理解控制。理解——"她停顿,"理解爱。即使爱是编的,是写的,是——"
"是被设计的,"林深接上她的话,"就像我被设计来爱你。爱母亲,爱你,爱——"他的透明身体在波动,像水面被风吹皱,"爱这个从未存在过的世界。"
"但它存在过,"时七说,"在我的记忆里。在你的——"她伸出手,触碰他的脸。触感冰凉,像玻璃,像——
像一页被反复翻阅的、磨损的纸。
"记忆里,"她说,"存在过,就是真实。"
林深闭上眼睛。透明的身体在发光,微弱,但真实。像萤火虫,像星星,像——
像被写下的字,在黑暗中,依然可读。
"我想休息,"他说,声音像孩子的声音,脆弱,疲惫,带着哭腔,"我不想再被写了。不想再被读了。不想再——"
"不想再存在了?"
"不,"林深说,睁开眼睛。透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颜色——是蓝色,像海,像天空,像——
像七七的眼睛。
"我想真正地存在,"他说,"不是作为角色,不是作为谜题,不是作为——"他看向时七,目光复杂,像混合了爱与恨、渴望与绝望的、最后的温柔,"不是作为你的影子。"
"那你想要什么?"
"空白,"林深说,"一页真正的空白。没有被写过的,没有被读过的,没有被——"他伸出手,透明的指尖触碰她的额头,"没有被想过的。纯粹的,绝对的,空白。"
时七感觉一阵眩晕。记忆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她看见自己坐在电脑前,打下第一行字。看见自己创造了林深,创造了读者,创造了——
创造了迷宫本身。
"我给你,"她说,声音像从水下传来,"我给你空白。"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擦去所有关于林深的字。一笔一划,像橡皮擦去铅笔字,像——
像作者删除一个角色。
林深的身体在消散。从脚,到腿,到腰。透明的碎片,像纸灰,像雪花,像——
像被释放的、终于自由的灵魂。
"谢谢,"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像梦,像——
像从未存在过的回声。
"谢谢,"他说,"作者。"
然后,他消失了。
时七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