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羲宴在穹川逗留,已有三个多月了。
虽说小知依旧杳无音讯。
但名义上,青州那边事务堆积,他无论如何,也该启程返程了。
自古离别,最是伤人。
有穹府门外,晨雾微凉。
惜柔立在原地,一双眼眸早已氤氲满了水汽,泪眼婆娑,死死望着常曦宴。
她熬了好几夜,一针一线,又亲手赶制出一身崭新的衣袍。
平整的衣料叠得方方正正,被她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浅浅的皂角清香萦绕鼻尖。
常羲宴伸手接过。
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紧实的针脚,比起最初那件衣衫,工整百倍,密实百倍。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感翻涌而上,密密麻麻的闷胀,让他眼眶阵阵发热。
宴哥哥要走了。
真的要离开穹川。
惜柔张着唇,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零碎又慌乱的叮嘱。
“宴哥哥,要照顾好自己!”
“宴哥哥,小知的事,柔儿也会多盯着些!”
“宴哥哥,我等你回来!”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缕微风,怯生生的,生怕被晨间的风吹散。
别说常羲宴,便是木头站在一旁,心头也是五味杂陈。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也是极为看好这位惜柔仙子的。惜柔仙子,算得上是世间难得的良人。
虽说论容貌,无小祖宗那祸乱六界的倾城容色,较之霓双也稍逊一筹——可她也既无那祖宗的娇蛮专横,也无霓双那般愚蠢张扬、不学无术。
而相貌,也并非平平无奇,在这六界,虽说数一数二不至于,排个前五总归是有的罢。
关键是性子极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这些时日,虽说因着那小混账,他们都唤他“木头”,可他可不是真木。
他看得出来,他家陛下是动了些真心的。
陛下从前可是从不近女色的。
便是对那位略有兴趣的霓双仙子,也不曾这般温柔过——相反,还有些恶劣,不时暗暗使坏。
岂会像如今这般,不时安抚惜柔仙子,还会偶尔记起给她带些糕点、首饰?
陛下从前可从未给任何仙子带过这些的。
当然,那小祖宗除外——可那小祖宗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算是陛下为数不多的亲人了罢,自是要宠溺些的。
虽说那小混球也时常欺侮他,给他上眼药,唤他“烂木头”,不时捉弄他——可他不也从未与她置过气么?
说句有些大不敬的话,在他眼中,他也是将那混球当做了一个有些顽劣的妹妹。
虽说每每胆战心惊,可鲜活也是实打实的。
况且那祖宗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可对他,其实也就是闹着玩儿,从未动过什么真格。
自来穹川城,那祖宗日日在他们跟前闹腾。
可如今连着十来日未见着她了,他竟是有些怪不习惯的。
常羲宴已上了羽车。
车帘将要放下时,惜柔却忽然追了上来,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地跟在车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宴哥哥——要平安——早点回来——柔儿等你——等你十里红妆来娶柔儿——”
话音落地,她心头却莫名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嫁给宴哥哥。
很想,很想。
可每每宴哥哥说娶她,她总有些不真实感。
就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之上,虚浮无根,摇摇欲坠。
团儿总宽慰她,是她太过幸福,所以患得患失。
可她真的好怕——她怕她抓不住宴哥哥。
她喜欢他,从见第一面就喜欢上了。
可他看起来太耀眼、太美好,如同高悬九天的明月,清贵夺目,也遥不可及。
她怕她伸出手去,终究只能捞得一手空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