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醒过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他盯着帐顶那对并蒂莲香囊看了许久,确认自己确实回到了十六岁。
这个时候沈太傅因为阴雨天,腿疾犯了,他也因此换了翰林院的另外一位师傅授课。
萧衍站在御案前,姿态恭谨:“儿臣听惯了沈师傅,想去沈府听讲。太傅虽然不良于行,教导儿臣的功夫还是有的。”
这个儿子向来稳重,从不提分外要求,皇帝略作思忖便点了头:“去吧。别扰了沈卿养病。”
萧衍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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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
沈太傅正坐在书房的圈椅里考教幺女的功课。
“《大学》第四篇背来听听。”
沈清栀低头绞着手指,半晌没有吭声。她最近沉迷一本从三堂姐那儿借来的话本,讲的是江湖侠客快意恩仇的故事,看得入了迷,哪还记得什么《大学》。
太傅瞧着女儿那副心虚的模样,胡子都气歪了:“沈清栀!为父平日怎么教你的?女子读书明理,不是为了应付考教,是为了——”
“为了修身养性,立身行事。”沈清栀接得飞快,声音闷闷的,“女儿记得的。只是……只是这几日父亲生病,女儿心里担忧,静不下心来。”
太傅冷笑一声,刚要继续训斥。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被叩了三下,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老爷,太子殿下来了。”
沈太傅愣了一下,随即从圈椅上撑起身子。
沈清栀如蒙大赦,借着父亲起身的间隙飞快地往后退了半步,行了个草草一礼便往外溜,走到门口时,正好与踏进门槛的萧衍打了个照面。
她飞快地低头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萧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十四岁的少女穿一件浅粉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素净的兰草。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几缕碎发从耳后垂落下来,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她的睫毛垂着,不安分地颤了两下,像蝴蝶扇了扇翅膀。脸颊还带着方才挨骂时泛起的薄红,从颧骨一路蔓延到耳根,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萧衍站在门槛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足足三息。
“免礼。”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沈姑娘不必多礼。”
沈清栀应了一声“是”,侧着身子从他身边快步走了出去。裙摆擦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香。
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萧衍转过身面对沈太傅,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太傅的腿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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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栀觉得,太子殿下简直是她的福星。
父亲告病一个月,原本她得每日寒窗苦读,可太子来了之后,父亲的心思便都放在教导太子上了,她竟得了大把自由。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是个极好的人。
他每次来沈府,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御膳房新制的糕点,有时是江南来的绸缎,有时是西洋商人进贡的稀奇玩意儿。
听前院伺候的下人说,是因为太子觉得叨扰沈府过意不去。
地位这么高还能如此谦逊守礼,沈清栀对他的印象越发好了。
不过这有他送的东西极其合她的心意的缘故。
糕点甜度适中,软糯可口,一点都不腻,真是刚刚好做在她的口味上。
绸缎也是,都是年轻女孩家喜欢的颜色——藕荷、鹅黄、水碧、月白,上了年纪的都穿不了,全便宜沈清栀了。
沈清栀原本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可连着吃了半个月的御膳房糕点,某日对镜梳妆时竟觉得腮帮子圆润了些。她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心虚地放下手。翠屏在旁边收拾梳妆台,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最近气色好多了,瞧着比前些日子丰润了些。”
沈清栀瞪了她一眼,翠屏赶紧噤声。
一日,父亲传话,说让她晚饭后来前厅,要考考她近日的功课。
走到前厅门口,却发现父亲不在。屋里倒是亮着灯,烛火暖融融的,映出一个坐在窗边翻书的身影。
沈清栀的脚步顿住了。萧衍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袍子,玄色是极压人的颜色,穿在旁人身上容易显得沉闷,可穿在他身上却恰到好处地衬出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与贵气。
“沈姑娘。”他放下书,语气和煦,“太傅方才被叫走了,说是公事。你先进来等吧。”
沈清栀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瞬。“臣女在门外等便是。”
萧衍笑了一下:“我是客,哪有让主家站在门外等的道理。”
沈清栀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挑了离他最远的一把椅子坐下来。
“糕点好吃吗?”
沈清栀下意识的回答:“好吃。”
说完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微红。
“还要吃吗?孤今日带了新的。”
“父亲说,人不能太重口腹之欲。”沈清栀挣扎着说,“臣女应当克制——”
“孤今日带的是栗子糕,还热着。”
沈清栀的长篇大论顿住了。她看着那碟栗子糕,目光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萧衍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想起前世——她也爱吃栗子糕,有次吃多了积食,两天没好好吃晚饭。他当时又是无奈又心疼,勒令御膳房一个月不许做这道点心,她知道后还委屈地掉了两滴眼泪。
萧衍眼神示意,小内侍便极有眼色的把栗子糕端在了沈清栀旁边的桌子上。
沈清栀终于没扛住,伸出手拿了一块。栗子糕温热绵软,入口即化,甜度恰到好处。她咬了一小口,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萧衍看着她那副像偷了腥的猫似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