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到这里还是中元节,作为地府标志性的文化建筑,地府发展史纪念馆气势极其恢宏,杨谙没心情去欣赏它的设计,一头扎进纪念馆里。馆里有大量记载史实的史书,杨谙一页页地翻过去,废寝忘食。
除了讲到地府建制时模模糊糊提到的那个逃跑的亡灵奚,其他没有任何关于滕奚的记载。
没有,一点也没有。
她忘了,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只要滕奚不愿意,连那个“亡灵奚”都不会出现在任何史料上。
能出现在记载中的,只是他愿意让别人看到的。
怎么才能知道一个人来到地府之后发生的事?
杨谙思来想去,决定先“策反”薛孩。
他是滕奚的心腹,知道的最多,之前也愿意告诉她薛青阳的事,真要按他们的说法,她还算是他的主子呢。
“不不不,”薛孩一听杨谙说完就连忙摆手,“我不知道,滕奚他从来不跟我说啊!”
杨谙眯起眼睛。
“我真的不知道!”薛孩言辞恳切,“我下来的时候,滕奚已经管着整个地府了。”
“既然你不知道,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好了。”杨谙换个姿势,开始打感情牌,“毕竟论起以前你也是我的亲人,也不想看着滕奚、看着我出什么事吧。”
“这......”
薛孩想起之前滕奚苦涩地说出“孩伯伯,我走不了”的时候的那个表情,心中大痛。
“过去两千年,是不是经常有和薛青——”杨谙打了个弯,“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来到地府,然后滕奚很快就让他投胎转世了?”
薛孩很诚实:“是。”
看来嬴连没有诓她。
“滕奚......”杨谙犹豫了一下,“经常到上面去看她?”
这个“她”指谁不言而喻,不过薛孩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只好避重就轻地捡自己知道的说:“主君确实经常到上面去。”
杨谙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窗外发起了呆。
薛孩突然叹了口气,给她指了条路子:“不过,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滕奚这两千年来发生的事,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杨谙看着他。
薛孩轻咳一声:“没人比滕奚自己更清楚。”
“......”杨谙眯起眼,“你意思让我去问他?”
薛孩斟酌道:“......他也没说不告诉你啊......”
杨谙暗哼一声,想起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滕奚。虽然她一直坚持自己不是薛青阳,但她也不想任由这件事情模糊过去,她总得知道在自己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搞清楚来龙去脉。
比如为什么滕奚会说薛青阳的命格是灰飞烟灭,又为什么说自己刚到地府就知道,而自己怎么又提前来到了地府。
如薛孩所说,还是得从滕奚入手。
杨谙正式成为地府的公职人员,仍旧是专聘技术人员的岗位。因为中元节嬴连横插一脚,后面又经历滕奚晕倒的事,她完全忘了转正这回事,等现在回想起来时,公示期都过了,任职文件已经正式下发。
林如思百忙之中抽空给她道喜,杨谙就想起一件事来:“那我转正之后,档案是不是就要移交给听心阁了?”
林如思沉默片刻,才奇道:“你的档案一直归听心阁管啊。”她没忍住吐出心中想法,“我当时还以为你是大有来头呢,不过再一想想,咱们地府又不像阳间,人情社会。到了这里的人呐,哪怕生前同床共枕同榻而眠,在这里也是见面不识,人来得快,走得也快,这里根本不是建立关系的地方。”
林如思叹道:“说到底,地府只是一个人生的中转站,这里没有生老病死,但同样也没有生活。”
林如思不明白,杨谙却心如明镜。
不就是她和薛青阳长得一样吗,才得了滕奚的青眼吗,才给她放到身边那么照顾吗。两千年那么多长得和薛青阳一样的,他照顾得过来吗?
杨谙咬了咬牙。
滕奚晕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前世竟然让他那么触动,那薛青阳档案还留在地府,那她人到底在哪?
不过半个月,季初一就到了转世投胎的日子,临走之前还给几人留下了礼物。
林如思眼泪汪汪,她过去曾经历无数次的离别,和父母、和战友、和同志、和数万万为家国理想奔走的国人,但依然为离别而伤感。
她看着季初一留下的那份1949年10月2日的人民日报报纸,不禁留下了眼泪。
来到地府不过才几个月,杨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黯然。以前在阳间有句话,“死亡不是人生的终点,遗忘才是”,现在她才体悟到,人转世投胎,那么这个人的曾经一切便化为灰烬,没有再记得他的人,连本人的思想也从这世间消失,成为另一个人,从头开始。这个人彻底消失了,想到这个她遍体生寒。
杨谙坐在办公室里,目光放在桌子上。季初一留给她的是每一世灵魂接泊处的信息档案,第一份是薛青阳,最新一份是杨谙,而在两份材料中间,还有很厚的一沓纸。
季初一真是细心。
两千多年,几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