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渡舟猛地站起来,看向铁大身边,他顿时头皮发麻。
十五口吐鲜血,浑身灰土堆积,喉咙之间如同沸水般咕噜噜吐着粗气和血沫。
榆渡舟惊叫道:“大夫,快叫大夫!救人!”
他脚步一踏就要冲出去,却被十五拉住。
“来不及了,大人···户部尚书郑怀仁,是蛮夷送来的内奸!他,他杀了林将军!”
榆渡舟一愣,一瞬之间脑海中空白一片,随即浑身的血液“轰”一声全冲到了头顶,耳畔嗡鸣不止。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校场远处的操练声、风吹旌旗的猎猎声、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在他脑海里搅了个稀巴烂。
他身体一软,噗通一下跪了下去,等回过神来,铁大正扶着他,一脸焦急地让他振作起来。
榆渡舟连忙撑着桌子,好让自己坐下。
眼下大夫已经来了,将十五包扎好急匆匆被铁大送走了。
榆渡舟问:“这消息,你怎么的来的?”
十五还没恢复过来,嘴唇白的如纸一般,流着泪说:“我,我们刚到京城就去找林将军,林将军见到我们,就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就说我们藏得真深什么的,我两知道他肯定误会了什么,就说我们是铁甲军来保护你的,林将军一下子就急了,让我们快点走。十一反应最快,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们三人被户部尚书派来的人围剿,那人还绑了郑二威胁我们,十一拼命把我送出来,让我来报信,可他们都······”
榆渡舟眼眶一下子就充斥满了泪水,将他的视线都模糊了,他问: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他们真的全都被杀死了?”
十五泪流不止,“看清楚了,他们拿着火铳打的,每人都挨了几十个火铳子。”
榆渡舟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他们惨死的模样,浑身止不住发抖,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向门外冲去。
铁大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他,“大人!你去哪?”
榆渡舟字字泣血,“我要去给他们收尸,不能让他们白白被丢尽乱葬岗,你放开我······”
铁大崩溃大哭,心如刀绞,“大人不能去···现在去了,只不过是羊入虎口,非但不能敛尸反而被蛮夷注意,我们需得想想如何复仇啊······”
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直冲喉咙。榆渡舟猛地挣脱开铁大,踉跄着冲到墙角,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仿佛那些火铳的铁砂不是打在林砚君他们身上,而是全数打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铁大慌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榆渡舟扶着冰冷的墙壁,脊背剧烈起伏,耳边只剩下十五那些话在反复回荡,撞得他颅腔内嗡嗡作响。
十一爽朗的笑,郑二总爱别扭的关心,还有林砚君微笑的面容······鲜活的模样,最后却定格在千疮百孔的尸体上。
泪水终于失控地滚落,烫得他脸颊生疼。他撑不住了,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铁大看着主子此刻痛不欲生的模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虎目含泪,却不敢再上前。
不知过了多久,那崩溃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
榆渡舟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狼狈,再转过身时,除了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那些外泄的悲恸竟被强行压回了眼底深处,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赤红。
“大人······”铁大担忧地上前,眸子里满是痛苦。
榆渡舟的脸上反而彻底平静下来,毫无波澜,仿佛从来不认识死的那三人一般,他轻声说:
“好了,操办后事便等到将蛮夷一网打尽之后吧,铁大你去查,看看蛮夷是如何入京的,他们已经出手,迟早会查到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了。”
铁大的心都快碎了,他宁愿看到榆渡舟大吼大叫随便砸点什么,至少把心里的痛发泄出来。
他上前一步,心疼地哽咽,“老大······”
榆渡舟轻声道:“你去吧。”
铁大知道他不能再说话了,带着十五,一步三回头,哭着走了。
榆渡舟在屋里坐了一夜,蜡烛燃尽了,屋内彻底黑了下来,他却不觉得困,也不觉得怕,只是淡淡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流走了。
绚烂的朝阳如同那几千个日夜一样,从世界的另一边升了起来,一切好像没有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榆渡舟洗干净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却产生了一种疑惑。
他觉得这镜中的自己很陌生,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给自己戴上发钗,将丧服裹在衣下,推门出去。
铁大正在门外,见榆渡舟出来,就将手里调查出的信息交给他。
蛮夷一行人早已经进入晏朝,现在正欲横跨淮河入扬州,经由扬州官道一路直达京城,扬州境内现还未迎接到这些使臣。
榆渡舟点点头,下发命令道:
“兖州不可一日无主,铁二率铁甲军镇守在此,铁大、十五随我前往扬州,我们必须赶在蛮夷使臣入京前,弄清楚他们和内奸的联络方式。”
铁大、十五:“是!”
铁二担忧道:“你们只三人如何敌得过蛮夷使臣,不如我也跟去,我······”
榆渡舟打断他,坚定道:“兖州是我们的大后方,倘若果真败了,我们还能退守再次,只有把兖州交给你,我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