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噩梦了?”
沈惊鸿收回手。“嗯。”
林怀瑾没有问梦见了什么。他起身,倒了一盏温茶,递到沈惊鸿唇边。沈惊鸿低头喝了一口。茶是龙井,凉透了,带着一丝苦涩。但喝下去,喉咙里的干涩就化开了。林怀瑾把茶盏放回去,坐回床沿上,握住他的手。
“梦见刑部大牢了?”
沈惊鸿沉默了一瞬。“梦见你站在牢门外,说‘我来带你出去’。”
林怀瑾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那一夜——四月初六,亥时。他站在刑部大牢门外,手里握着两枚铁令,赵破奴站在他身后,黑压压的燕云老卒填满了整条朱雀大街。马牢头打开牢门,他走进去。甬道很长很暗,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投下昏黄的光。他走过那些空着的牢房,走过那些墙上刻满竖线的死囚牢房,走到最里面。隔着铁栅栏,他看到了沈惊鸿。
那一刻他的心跳停了。沈惊鸿靠着墙壁坐着,囚衣碎布条粘在血肉模糊的脊背上,左手残缺的无名指和小指位置被铁签刺穿,血痂边缘翘起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嘴唇干裂出血结了厚厚的血痂,白发被血污粘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他以为沈惊鸿死了。然后沈惊鸿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了一个誓——这辈子,再也不会让沈惊鸿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惊鸿的手背。
“那不是梦。我真的去了。我拿着你给我的令牌,站在牢门外,对马牢头说——持此令者,如沈惊鸿亲至。开门。”他的声音闷在沈惊鸿的手背上,有些发颤。“惊鸿,不管你在哪里,不管隔得多远,我都会去找你。大牢,边关,狼居胥山,哈尔和林。你在哪里,我去哪里。”
沈惊鸿看着他,看了很久。烛光在林怀瑾的发顶上跳动,将那些乌黑的头发染成一层很淡的金色。他的后颈从月白色衣领里露出来,细瘦,白净,微微弯着。像一竿被雨压弯了但没有断的竹子。他伸出手,将林怀瑾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三道淡淡的红痕——是握缰绳从雁门关握到长安磨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消退,摸上去微微发硬。他用自己的掌心覆上去,三道红痕贴着三道老茧。疤痕贴着疤痕。
“我知道。”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落在地上,落在床沿上,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竹林里有虫鸣,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远处弹着一把没有弦的琴。琴声停了。月亮又躲进了云层里。但屋子里还亮着——那一盏烛火,在林怀瑾拢过的手心里,还在跳动着。
有一天傍晚,林怀瑾来的时候,沈惊鸿没有趴在床上。他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旧袍,手里握着那块父亲留下的磨刀石。没有磨刀,只是握着。夕阳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鬓角的白发染成了淡金色。他瘦了很多,颧骨高了,眼窝深了,旧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林怀瑾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沈惊鸿听到了脚步声,没有回头。“怀瑾。我想出去走走。”
林怀瑾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去哪里?”
“浐水边。去年你在那里折了一截竹枝,让我带着去狼居胥山。我带着了,从长安带到雁门关,从雁门关带到阴山,从阴山带到狼居胥山。竹枝枯了,但叶片还在。我想再去看看那片野竹。”
林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我陪你去。”
他扶沈惊鸿站起来。沈惊鸿的右膝盖在站直时微微一顿,但站稳了。他披着旧袍,林怀瑾走在他身侧,手臂虚虚地环在他腰后。两人走出别院,走过窄窄的巷子,走出城门。
浐水在暮色中流淌,水面上漂着柳絮,像一片从春天飘向夏天的雪。河岸边那丛野竹还在,比去年更高了,细细瘦瘦的,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没有人给它浇水,没有人给它施肥,没有人用竹竿把它撑起来。它自己长在这里,根扎在河岸的乱石间,枝叶被风吹得歪向一侧,但它活着。
沈惊鸿站在野竹前,残缺的左手抚过竹竿。竹竿冰凉,粗粝,带着河水的气息。去年他在这里折下一截竹枝,交给林怀瑾,说,带着它,替我看看狼居胥山。林怀瑾带着那截竹枝从长安走到雁门关,从雁门关走到阴山,从阴山走到狼居胥山。竹枝枯了,叶片还在。从狼居胥山回来时他把竹枝留在了英烈碑前,和孙小乙的名字放在一起。
“怀瑾。那截竹枝,你替我带到了狼居胥山。我还没有谢你。”
林怀瑾站在他身侧,望着那丛野竹。“不用谢。我也想去看看。看你守了十年的地方,看你封狼居胥的地方,看你在北海边饮马的地方。我替你去看了,也替我自己看了。”
沈惊鸿侧过脸看着他。暮色中,林怀瑾的侧脸被浐水的水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垂着,望着那丛野竹,嘴角微微弯着。沈惊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残缺的指缝被完整的指尖填满。
“怀瑾。等我伤好了,我们回归雁居。几亩薄田,几只鸡鸭。你在窗前看书,我在院中练刀。到了傍晚,你我并肩坐在屋檐下,看夕阳。”
林怀瑾反握住他的手。“好。回归雁居。”
浐水在暮色中流淌,柳絮从水面飘过。野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在替什么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