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二年正月十八,相州。
召还回京的旨意送到安阳驿时,沈惊鸿正在院子里擦刀。斩雪横在膝上,磨刀石从刀格滑向刀尖,一遍又一遍。河北收完了,关东平定了,先帝走了,新帝即位了。新帝是李承昭。他擦刀的手没有停,只是擦得更慢了,像是在用这个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消化那个名字。林怀瑾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驿丞刚送来的诏书,月白色的官服被相州的正月寒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完诏书,折好,放进袖中。
“惊鸿。新帝召我们回京。”
沈惊鸿没有回头。“新帝。”
林怀瑾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相州的正月很冷,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把没有刃的刀。
“怀瑾。先帝走的时候,我们不在他身边。先帝没有留下遗诏,但先帝留下了话。他让王进告诉我们——冠军侯和林怀瑾,辅政。”他抬起头,望着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杈。“新帝知不知道这句话?”
“诏书里没有提。”
“那就是不知道。王进没有说。”沈惊鸿把斩雪收回鞘中,站起身,残缺的左手按在刀柄上。“王进不说,是替我们留着命。新帝若知道先帝让我们辅政,我们走不到长安。”
他转过身看着林怀瑾。相州的正月阳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从眉尾划至颧骨的伤疤染成淡金色。他的白发比来河北时又多了几根,被风吹起来,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怀瑾。回京之后,我向新帝乞骸骨。你我都乞。我交兵权,你交中书令。我们去归雁居。”
归雁居。林怀瑾听到这三个字时,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那是他们在河北收兵权的路上说起过的地方。那天大军扎营在易水边,篝火沿着河岸一字排开。林怀瑾靠着沈惊鸿的肩,望着易水上的星光,忽然说:“等仗打完了,我们找一个没有宫墙、没有官道、没有驿站快马的地方。种几亩田,养几只鸡,你在院子里练刀,我在窗前看书。傍晚并肩坐在屋檐下,看夕阳。”沈惊鸿问,什么地方。林怀瑾想了想,说,叫归雁居。沈惊鸿问为什么叫归雁居。林怀瑾说,雁子飞得再远,总要归家的。沈惊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归雁居。
此刻在相州的驿舍里,林怀瑾听到这三个字从沈惊鸿口中说出来,眼眶微微红了。他点了点头。
“好。回归雁居。”
正月二十六,沈惊鸿和林怀瑾回到长安。正阳门的城楼在暮色中巍然矗立,城楼上的旗帜换了一面新的,金线绣成的龙纹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沈惊鸿在城楼下勒住马,抬头望着那面新旗。从雁门关到北海,从北海到长安,从长安到河北,他走了快两年。两年前他走进这道城门时,城楼上飘的是先帝的旗。两年后他回来,旗换了。
当夜,延英殿。李承昭坐在御案后,穿着天子冠冕,冕旒的十二道玉藻垂在他面前,将他瘦削的脸切成十二道碎片又合拢。他比在洛阳宫城时更瘦了,颧骨更高,眼窝更深,但眼睛里有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光——是先帝眼中那种光,又不是。先帝的光是火,烧的是自己;他的光是冰,冻的是别人。殿中站着沈惊鸿和林怀瑾,玄色武服和月白色官服并肩而立。李承昭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沈惊鸿面前。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惊鸿残缺的左手,力道不重,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冠军侯。河北收了,关东平了。先帝在时,把大梁的江山交给了你。你替先帝守住了。”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朕替先帝谢你。”
沈惊鸿跪下去,林怀瑾也跪下去。
“陛下。臣等有一事相求。”
“说。”
“臣等请乞骸骨。”
殿中安静了很久。李承昭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方才握着沈惊鸿左手的那只手。他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白发残缺,一个月白沾尘。他们替先帝守住了长安,替先帝收回了河北,替先帝平定了关东。先帝走了,他们要走了。
“冠军侯。林卿。你们还不到三十岁。乞骸骨,太早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挽留,不高不低,恰到好处。“朕刚即位,社稷未安。渤海和高句丽欠大梁的债还没有讨,河北三镇的兵权刚收回来还需要有人镇着。你们走了,朕怎么办?”
沈惊鸿抬起头。“陛下。臣打了十几年仗,累了。臣想回归雁居。”
归雁居。李承昭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从沈惊鸿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不是任何一个朝廷的官职,不是任何一座城池的名字。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好。朕准了。但不是现在。”他走回御案后坐下,提起朱笔,在一道空白的敕书上写了几行字,搁下笔,将敕书递给王进。“冠军侯沈惊鸿,河北道行军大总管,即日改授东都留守,镇守洛阳。替朕安抚关东黎庶,重建东都。洛阳的事办完了,朕准你乞骸骨。”
沈惊鸿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东都留守。洛阳。李承昭从洛阳走出来,做了天子。现在他要把沈惊鸿送回洛阳去。不是回归雁居——是去他起家的地方,替他守着那座空了大半年的宫城。
“臣,领旨。”
李承昭又提起朱笔,写了第二道敕书。“中书令林怀瑾,河北道宣慰使,即日回中书省视事。河北收权文书,关东安抚事宜,千头万绪,需要你替朕理清楚。理完了,朕准你乞骸骨。”
林怀瑾跪在那里,月白色的官服铺在金砖上。他忽然明白了。李承昭不让他们一起走。一个去洛阳,一个留在长安。隔着数百里,隔着函谷故道,隔着先帝的棺椁和新帝的御座。
“臣,领旨。”
两人退出延英殿。
廊下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惊鸿。东都留守。他把你放到洛阳去。”
沈惊鸿点了点头。“洛阳是他的旧巢。他让我去替他守着,一是看我还听不听话,二是把我从长安调开。你留在中书省,是他需要你替他理政。河北收权文书、关东安抚事宜,满朝只有你理得清。他把我们分开。”
林怀瑾侧过脸看着他。月光下,沈惊鸿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知道,洛阳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惊鸿。洛阳的事办完了,你真的回归雁居?”
沈惊鸿没有立刻回答。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左颊的伤疤上,落在他残缺的左手上。“怀瑾。我答应过你,仗打完了,回归雁居。我说话算数。”他看着林怀瑾,“你在长安等我。我把洛阳的事办完,回来接你。”
林怀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好。我等你。”
……
赵崇远重新回到了长安,这是他没有预想到的。
“陛下,沈惊鸿留不得。”
“朕知道。”
……
正月二十七,长安,东宫。
李玄在偏殿里读书。他读的是《汉书》,翻到霍光辅政那一页,已经翻了无数遍。父皇驾崩后他每天在灵前守到深夜,回到东宫便翻开这本书。他不喜欢霍光,霍光废了昌邑王。但他翻来覆去地看霍光,因为父皇走的时候没有留下遗诏,没有托孤大臣,没有告诉他该信谁、该防谁。叔父在灵前即位了,约法三章,立他为太子。太子。他本来就是太子。
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推开门,沈惊鸿和林怀瑾并肩站在门口。一个白发玄衣,一个月白官服。两个人跪下去,甲胄和金砖碰撞,膝盖和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李玄从书案后站起来。十六岁的少年,孝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颧骨比正月初五之前高了许多,眼窝深了许多。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看了很久。
“冠军侯。林大人。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沈惊鸿抬起头。“殿下。臣等回来迟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偏殿的金砖里。“先帝驾崩时,臣等在河北。伪梁灭后,河北三镇的兵权收了,但臣等没有赶回来。臣等不在长安,让齐王有了可乘之机。齐王灵前即位,约法三章,立殿下为太子。殿下本来就是太子,不需要他立。臣等之罪,万死莫赎。”
林怀瑾跪在他身侧,月白色的官服铺在金砖上。“殿下。臣等没有守住先帝的托付,没有守住殿下的大位。臣等之罪。”
李玄看着他们。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他的眼泪在父皇驾崩那夜流干了,在叔父灵前即位那日流干了。他只是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替父皇封了狼居胥、饮了北海,一个替父皇拟了无数道旨意、驳了无数道伪诏。他们替父皇守住了大梁的江山,但没有守住父皇的儿子。
他走到沈惊鸿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沈惊鸿的肩膀。“冠军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