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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棋盘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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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太祚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结了薄冰的河面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缝,你看不清缝底下是水还是更深的冰。“殿下不必盟誓。高句丽不信誓言,只信利益。殿下需要高句丽的骑兵,高句丽需要殿下的十万大军。这是买卖,不是交情。买卖成,双方得利。买卖不成——”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殿下和高句丽,谁也不欠谁。”

李承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猎人遇到另一头猎物的、冷冰冰的欣赏。“渊使臣,你是做生意的好手。高句丽有你这样的人,是他们的福气。”

渊太祚放下茶盏。“殿下过誉。殿下以大河以北换渤海出兵,以十万大军换高句丽出兵。殿下才是做生意的好手。殿下做的不是买卖——是豪赌。赌赢了,殿下是天子,输掉的每一寸土地都可以用天子的身份再夺回来。赌输了,殿下是庶人,输掉的每一寸土地都和殿下没有关系了。”

他看着李承昭。“殿下。高句丽赌你赢。”

渤海和高句丽的使臣在观星楼逗留了半个时辰。宾主又饮了一巡茶,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渤海的马,高句丽的参,洛阳的牡丹,长安的雪。大钦茂说渤海骑兵能日行三百里,渊太祚说高句丽的弓弩能在百步之外射穿铁甲。李承昭说明年在洛阳赏牡丹,请二位务必再来。三人都笑了。笑容在烛光下像三把刀,互相映照着彼此的刃。

使臣告辞时,李承昭亲自送到观星楼下。大钦茂先上了马车,渊太祚落后一步。他站在马车旁,忽然回过头。

“殿下。有一件事,高句丽想请教。”

“请说。”

“冠军侯沈惊鸿。他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事,高句丽王都听说了。高句丽王问臣——这个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能打吗?”

李承昭沉默了一瞬。三月初九的夜风从洛水的方向吹过来,裹挟着河水解冻后的腥甜和邙山桃花的淡香。他站在夜风里,望着渊太祚,望着他那双结了薄冰的河面一样的眼睛。

“渊使臣。我告诉你一件事。文元二十八年春,哈尔和林。沈惊鸿率三百斥候夜袭北狄王庭,被阿史那先也的五万铁骑围在狼居胥山南麓。三百对五万。他没有退。他带着三百人,迎着五万铁骑冲了上去。”

渊太祚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仗,他的副将赵破奴从侧面杀入,替他撕开了一道口子。他活下来了。他的三百斥候,活下来的不到五十人。在之前的葫芦谷一战,他从悬崖上坠落而下,死里逃生后,没有回雁门关,没有回长安,一个人往北走了几百里,去追杀阿史那咄吉。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北狄可汗亲手切掉的。他的右膝盖骨裂过,走路快了会隐隐作痛。他的鬓角全是白发,现在他才二十九岁。”

他看着渊太祚。

“渊使臣。你现在问我,这个人真的像传说中那么能打吗?我告诉你——传说没有说全。传说只说他打赢了的仗。没有说他从河里爬出来浑身是伤往北走几百里去追杀仇人的样子。没有说他在北狄地牢里被切掉手指一声不吭的样子。没有说他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站了十年望着南方的样子。高句丽王问,这个人能打吗?能打。但他最可怕的,不是能打。是他无论被打倒多少次,都会爬起来。从雁门关外爬起来,从葫芦谷的河滩里爬起来,从北狄地牢里爬起来。他爬起来,然后继续往前冲。像一块石头,你把他推下山,他滚到谷底,然后在谷底生根,长出新的棱角。下次你再推他,他会用那些棱角割伤你的手。”

夜风将他的声音吹散在洛水的流淌声里。

“渊使臣。高句丽赌我赢。我赌的,是在他爬起来之前,把山推平。”

渊太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上了马车。马车辘辘驶出观星楼的院门,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里。

李承昭独自站在观星楼下。月光从槐树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他站了很久,久到洛水的流淌声从模糊重新变得清晰,久到夜风从凉变成了冷。然后他转身上楼。

三楼,烛火还亮着。郑文康、赵崇远、孙孝义还坐在那里。看到他进来,三人同时起身。

“殿下。渤海和高句丽的使臣,答应了?”郑文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期盼。

“答应了。渤海一万骑兵,高句丽一万骑兵。两万人,从北面压向长安。加上洛阳三卫的三万人,合计五万。五万对两万。”他在舆图前站定,“够了。”

赵崇远没有说话。他坐在烛火的阴影里,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着。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殿下。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从辽东、忽汗城出发,到洛阳,需要多久?”

“不好说,一到两个月吧。”

“一个月之后,陛下已经到了狼居胥山。冠军侯在长安,以逸待劳。”赵崇远的手指停住了,“殿下。臣说句不该说的话。渤海和高句丽,都是虎狼之国。殿下今日以大河以北许渤海,以十万兵许高句丽。他日殿下事成,这两笔账,怎么还?代北四州给了渤海,大河以北便门户洞开。十万大军给了高句丽,大梁的府兵便要倾巢而出。殿下,这笔买卖——是不是做得太大了?”

李承昭看着赵崇远。烛光将赵崇远清瘦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这个人在御史台做了十几年中丞,替二皇子一系谋划了无数步棋。伪造遗诏是他,出奔洛阳是他,檄文传遍天下是他。他从来没有犹豫过。但此刻,他犹豫了。

“赵卿。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我没有选择了。新帝削了我的爵,废为庶人。天下人都在看着——看着我是自缚出城赴长安待罪,还是拼死一搏。我若自缚出城,这辈子便是一个庶人。跪在长安的城门口,等新帝赏我一碗饭吃。赵卿,你愿意跟着这样的人吗?”

赵崇远沉默了。

“新帝有沈惊鸿。我有什么?我有洛阳三卫。三万对两万,攻城不足,围城有余。但新帝在狼居胥山,他一定会回师。他回师,沈惊鸿便会从长安出击。南北夹击,我的三万人在函谷故道里便是瓮中之鳖。所以我要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两万骑兵从北面压下来,新帝便不敢回师——他回师,北面空虚,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饮马黄河。他只能留在北境,眼睁睁看着我和沈惊鸿在长安城下决一死战。”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的长安位置重重一点。

“赵卿。这笔买卖,我不是拿大河以北换的。我是拿我的命换的。成了,我坐长安。败了,我死洛阳。大河以北,代北四州,十万大军——那是我死了以后的事。我活着,这些账我来还。我死了,这些账和我没有关系了。”

赵崇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将一切都算清楚了之后的平静。像一个赌徒把自己最后一块银子押上赌桌时,手不再抖了。

他跪下去。“臣,追随殿下。”

郑文康和孙孝义也跪下去。“臣等追随殿下。”

李承昭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个人。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的瞳孔染成琥珀色。他没有让他们起来。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洛水在月色下流淌,从西向东,亘古不变。河对岸的邙山已经彻底融入了夜色,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邙山在那里。

“父皇。你说儿臣和继乾,要一起守住大梁的江山。儿臣守不住了。儿臣把它押上去了。押给了渤海,押给了高句丽。你骂儿臣吧。儿臣等着。”

窗外,洛水的流淌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从洛阳一直牵到长安,牵到太极殿里那方“日月山河”匾下。丝线的另一头,拴着一个人——那个人在雁门关的城楼上站了十年,从十五岁站到去年二十八岁。那个人替大梁守住了北境,替先帝封了狼居胥,替汉家饮了北海。那个人此刻站在长安的城楼上,望着北方,等一个人回来。

李承昭知道那个人在等谁。他也在等。等渤海和高句丽的骑兵越过黄河。等新帝在狼居胥山收到消息时来不及回师。等长安城里的粮草一点一点耗尽。等那个人终于露出破绽。

“沈惊鸿。你在等林怀瑾回来。我在等你倒下。看谁先等到。”

他吹熄了烛火。观星楼三楼的最后一盏灯灭了。月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那幅舆图上,将长安城那一点朱砂染成了银白色。洛水还在流淌,从西向东,亘古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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