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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天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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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元年二月十八,洛阳,观星楼。

李承昭将长安来的密信拍在案上,力道不重,声音却很脆。信纸在烛火下微微颤动,像一只被钉在案上的蝴蝶。

“二崔输了。”

赵崇远接过密信,逐行看完,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回案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消化信中的内容。“林怀瑾用先帝遗诏驳名分之疑,用‘天下共见’驳私交之密,用‘陛下以行动自证’驳授人以柄。三件事,驳得滴水不漏。崔瀓当场哑口,崔澹没有出言相助。”他顿了顿,“这兄弟二人,怕是已经暴露了。”

“暴露又如何。”李承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新帝敢动他们吗?二崔是御史台的人,御史弹劾百官是本职。新帝若因此治他们的罪,便是堵塞言路,正好坐实了我檄文里的话。他不会动的。”

“殿下所言极是。新帝不会动二崔,但也不会再让他们接触机密了。这兄弟二人,此后便是一步废棋。”赵崇远将密信推到一旁,“真正要紧的,不是二崔的输赢,是陛下北巡这件事本身。”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二月十八的月光从观星楼的窗户漏进来,落在羊皮地图上,将洛阳城那一点朱砂染成银白色。

“殿下请看。陛下北巡,走河东道,经太原、代州、朔州,至雁门关。然后沿沈惊鸿去年的北伐路线北上——饮马河、野狼坡、葫芦谷、斡难河,直至狼居胥山。在狼居胥山顶祭天封礼,设立北庭都护府。然后折返,走河北道,经幽州、蓟州,巡视河北三镇,安抚魏博、成德、卢龙。四个月。从三月初到七月中。”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着,每经过一处,便轻轻点一下。

“陛下带多少人?”

郑文康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那是他从长安内线手中拿到的北巡扈从名单。“禁军六卫中的四卫——左卫、右卫、前卫、后卫,约两万人。加上仪仗、卤簿、内侍、随行官员,总计不到三万。长安城中留守的禁军只有两卫——中卫和后卫各半部,不足万人。”

“燕云铁骑呢?”孙孝义插话道。

“燕云铁骑半部一万两千人,由赵破奴统领,驻扎在城北禁军大营。另外半部留在雁门关。”郑文康的手指在雁门关的位置点了点,“陛下的北巡路线,恰好经过雁门关。那半部燕云铁骑,届时会并入北巡队伍,随驾北上。”

李承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陛下的北巡队伍,加上雁门关的半部燕云铁骑,总计五万余人。长安城中留守的禁军不足一万,燕云铁骑半部一万两千人,合计两万出头。”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诸人,“洛阳有三万三千人。三万三对两万二。若此时出兵,走函谷故道,急行军五日可至潼关。潼关守军不过三千,拿下潼关,长安门户洞开。”

殿中安静了一瞬。

“殿下。”赵崇远的声音不高,但很稳,“臣以为,此时不宜出兵。”

李承昭的手指停了。

“理由。”

“三个理由。”赵崇远伸出三根手指,然后屈下第一根。“其一,陛下北巡,长安空虚,这确实是千载难逢之机。但正因如此,长安的防务必然外松内紧。沈惊鸿是什么人?他在雁门关守了十年,以三万燕云铁骑抗北狄三十万大军。他会不知道洛阳盯着长安?他敢让陛下带走大半禁军,就一定有把握用剩下的兵力守住长安。殿下若此时出兵,极有可能撞上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座早已挖好陷阱的空城。”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

“其二,陛下的北巡路线,恰好经过河东、河中、昭义三镇。这三镇的兵马,名义上由沈惊鸿遥领,但沈惊鸿人在长安,实际指挥权在各镇兵马使手中。陛下此去,必然要对三镇将领恩威并施。三镇兵马使若被陛下收服,殿下的北面便多了一道屏障——不是替殿下屏障,是替陛下屏障殿下。殿下此时出兵,三镇兵马从侧面夹击,洛阳便腹背受敌。”

他屈下第三根手指。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殿下在檄文中说,新帝是沈惊鸿的傀儡。天下人半信半疑。若殿下此时出兵攻打长安,便坐实了一件事——殿下不是清君侧,是夺皇位。清君侧,天下人还可观望;夺皇位,天下人便会站队。那些原本中立的州县,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便会倒向新帝。因为没有人愿意帮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

他的三根手指全部屈下,握成一个拳头,轻轻按在舆图上。

“殿下,此时出兵,于公无名,于私无利。臣请殿下三思。”

李承昭没有说话。他看着舆图上长安那一点朱砂,看了很久。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他的瞳孔染成琥珀色。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观星楼三楼的窗户正对着洛水。二月十八的洛水已经解冻了,冰面裂成千万片碎玉,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河对岸是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是邙山的轮廓,黑沉沉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赵卿。你说的三个理由,我都认可。”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洛水冰面下的暗流。“于公,此时出兵风险极大。于私,此时出兵名不正言不顺。你说得都对。”

他转过身。

“但你漏了一件事。”

赵崇远抬起头。

“陛下北巡,会带走林怀瑾。”

殿中安静了一瞬。赵崇远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想到这一层。

“林怀瑾是陛下的喉舌。齐王在洛阳发出的每一道檄文,都是林怀瑾拟旨驳回去的。二崔在朝堂上弹劾沈惊鸿,是林怀瑾当廷辩驳的。这个人的笔,比沈惊鸿的刀还锋利。他在长安,齐王的檄文便是一纸空文。他随驾北巡,中书省的驳文便不会那么快、那么准、那么毒。”

李承昭走回舆图前,手指点在长安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林怀瑾不在长安,沈惊鸿便是一个人。”

赵崇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沈惊鸿这个人,赵卿没有和他打过交道,我打过。他十五岁从军,十六岁杀人,二十二岁脸上被阿史那咄吉留下那道疤,二十六岁在北狄地牢里被切掉两根手指。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怕过。但他有一个软肋。”

他的手指从长安移到洛阳,又从洛阳移到长安。

“林怀瑾。”

烛火跳了跳。

“林怀瑾在长安时,沈惊鸿是一把入鞘的刀。他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他,所以他不会拼命。他会惜命,会惜身,会想着打完仗回家喝茶。但林怀瑾不在长安——沈惊鸿便是一把出鞘的刀。出鞘的刀,锋利,但失去了分寸。他会用最狠的方式打仗,会用最决绝的手段杀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长安。因为长安是林怀瑾托付给他的。托付的东西,他拿命护。”

李承昭的目光在烛光下像两块被烧透了的炭,不灼人,但很沉。

“赵卿说,长安外松内紧,沈惊鸿可能已经挖好了陷阱。我说——正因为林怀瑾不在,沈惊鸿反而会露出破绽。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但刀身上每一道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入鞘的刀,你看不到它的锋刃在哪里,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他收回手指。

“林怀瑾随驾北巡,不是陛下的屏障,是沈惊鸿的刀鞘。刀鞘走了,刀便裸在那里。裸着的刀,好对付。”

赵崇远沉默了很久。他不得不承认,齐王对沈惊鸿的了解,比他深。他只是从奏折、战报、邸报上认识沈惊鸿,认识的是那个“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冠军侯,是那个“十五岁从军、身经百战”的边关老卒。齐王认识的是另一个人——是一个有软肋的人。

“殿下的意思是……出兵?”

“不。”李承昭摇了摇头,“现在不出兵。陛下刚出长安,朝中留守大臣必然高度戒备。此时出兵,正中沈惊鸿下怀。我要等。”

“等什么?”

“等陛下走到狼居胥山。”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长安缓缓北移,经过太原、雁门关、饮马河,停在狼居胥山的位置。

“陛下在狼居胥山顶祭天封礼,设立北庭都护府。那是整个北巡最隆重的一刻,也是他离长安最远的一刻。从狼居胥山到长安,快马加急也要半个月。陛下在那里,就算收到长安告急的消息,也来不及回师。沈惊鸿在长安,孤立无援。到那时——”

他的手指从洛阳划出一条直线,直指长安。

“洛阳三万兵马,走函谷故道,五日可至潼关。潼关守军三千,挡不住。拿下潼关,长安便在眼前。沈惊鸿手头只有燕云铁骑半部一万两千人,加上留守禁军不足一万,合计两万出头。三万对两万,攻城虽不足,围城却有余。我围住长安,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络。他在城中,粮草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到他粮尽援绝的那一天,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开城投降,要么一把火烧了长安,和我同归于尽。”

他收回手指,目光扫过在座诸人。

“他不会烧长安。因为长安是林怀瑾托付给他的。托付的东西,他拿命护。他不会亲手毁了它。”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赵崇远看着齐王,看着他眼中那两簇跳动的烛火,忽然意识到——齐王不是在分析沈惊鸿,他是在用沈惊鸿对林怀瑾的感情,作为击败沈惊鸿的武器。他知道沈惊鸿的软肋在哪里,也知道如何利用那个软肋。这份认知,不是靠情报、靠分析得来的。是靠他自己对“得不到”的理解。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皇的那句“朕以你为傲”。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人一旦得到了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就会怕失去。沈惊鸿得到了林怀瑾。所以沈惊鸿怕失去。怕失去,就会束手束脚。束手束脚,就会输。

“殿下。”郑文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若按殿下所言,等到陛下行至狼居胥山时再出兵,那便是四月中下旬的事了。这两个月,臣以为殿下不宜静坐等待。”

“郑长史有何高见?”

“檄文。”郑文康捋着胡梢,“林怀瑾随驾北巡,中书省的驳文便不会像之前那样又快又准又毒。这是殿下的空窗期。臣建议,在这两个月内,殿下以洛阳为中心,向河南、河北、淮南各州县密集发送檄文。不是一封两封,是每隔三日一封。每一封檄文换一个角度——今日说名分,明日说祖制,后日说边将之祸。让各州县的官吏、士绅、百姓,日日读到殿下的声音。林怀瑾不在长安,中书省那群笔杆子,没有他的笔力和胆魄,驳文必然绵软无力。两个月下来,殿下的声音便会盖过长安的声音。”

李承昭点了点头。“郑长史此言,正合我意。檄文的事,你来办。每一封都抄送河北三镇——魏博、成德、卢龙。让他们看看,洛阳不是孤城,洛阳身后站着的是先帝的祖制,是大梁的成例,是天下的人心。”

他转向孙孝义。

“孙将军。从明日起,洛阳九门继续按战时编制,但城外的斥候要往外放。放到潼关以东,放到函谷故道两侧的山林里。我要知道长安出来的每一支兵马、每一队信使、每一批粮草。燕云铁骑的调动,尤其要盯紧。沈惊鸿用兵,最喜欢用骑兵长途奔袭。他若要对洛阳动手,一定是骑兵先行,步兵跟进。我必须要在他骑兵出发之前就知道。”

孙孝义抱拳。“末将领命。”

李承昭又转向贺兰拔。

“贺兰将军。中卫骑兵的操练,从明日起再加一个时辰。三个时辰骑射,两个时辰巷战。两个月后,我要你的三千铁甲变成六千铁甲——不是人数翻倍,是战力翻倍。洛阳城中的每一条街巷,你的人都要闭着眼睛能走。铜驼坊的窄巷能并排过几匹马,玉鸡坊的桥面能承多重,殖业坊的水井在哪、通远市的粮仓在哪、丰都市的制高点在哪——每一个人都要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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