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被欺骗的痛楚——这些他早就猜到了。从太子府那夜开始,从林怀瑾点头承认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他发抖,是因为信里的另一句话。
“我没想到,我会真的喜欢你。”
沈惊鸿确实不太敢承认这段感情,这是非常荒唐的一段感情,他也权当在陪林怀瑾演戏,毕竟在长安,他确实和林怀瑾相处得很舒服,只是没想到林怀瑾是真的动了心,也不顾林家的脸面真真切切地说了出来,那他沈惊鸿,自然是更加无惧。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贴在心口的位置。信纸还带着林怀瑾指尖的余温——也许是他的错觉,那温度早就散尽了。但他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他的衣袂。院墙边的老槐树落下一片枯叶,飘过石桌,落在斩雪的刀身上。月光将叶脉映得清晰可见——主脉、侧脉、细脉,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他想起林怀瑾说“谁知边上客,原是月中人”时的笑容。那是芙蓉园的菊花丛中,秋阳正好。林怀瑾念完那四句诗,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
想起他在旷野中学射箭时笨拙的样子。弓弦拉开时手臂在颤抖,箭矢离弦时身体微微后仰,中了靶心时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第一次抓到猎物的幼鹰。
想起别院那夜的月光。想起他说“我是真的”时眼底的水光。想起他靠在自己肩上,声音懒懒地说“真想去看一看”边关的星星。
想起他今日离去时,那个想回头却最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原来,他真的喜欢我吗?
……
就在同一个夜晚,京城的另一头,御史中丞赵崇远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赵崇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的草稿。他的面容与芙蓉园里那个赵崇文有三分相似,但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那是一张在案牍和权谋中熬了二十年的脸。
胞弟赵崇文站在案前,脸上还带着白日在芙蓉园受挫后的愤懑。
“兄长,那沈惊鸿在芙蓉园,与林怀瑾一唱一和,满园的文人都被他们收服了。我按您的意思去试探,那沈惊鸿根本不接招——他连正眼都没看我。”
赵崇远没有抬头。他的笔尖悬在奏折草稿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他不看你,是对的。”
赵崇文一愣。“什么意思?”
赵崇远终于抬起头。烛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近乎审慎的打量。
“一个戍边五年的将军,在北狄三十万大军的围困中活下来,在可汗的弯刀下活下来。他见过的生死,比你吃过的饭还多。你用那种纨绔公子的方式去挑衅他——他如果接招,才是自降身份。”
赵崇文的脸色涨红了。“兄长,我是在替殿下做事——”
“你是在替殿下丢脸。”
赵崇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将赵崇文剩下的话全部切断。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烛火跳了跳。
赵崇远放下笔,将奏折草稿推到赵崇文面前。纸上的墨迹还未全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你看看这个。”
赵崇文低头看去。奏折上写着——“臣御史中丞赵崇远谨奏:镇北将军沈惊鸿,手握重兵,久驻边关,劳苦功高。然近日其滞留京城,与东宫属官过从甚密。翰林学士林怀瑾,金陵林氏嫡长子,东宫心腹。二人重阳同游芙蓉园,京中文人多有目睹。边将与东宫近臣结交,置陛下于何地?臣请陛下下旨,令沈惊鸿即刻返回边关,以正朝纲。”
赵崇文看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这道折子一上,沈惊鸿就算不倒,也必然要离开京城。只要他不在京城,太子在军方就少了一条臂膀——”
“你只看到了这一层?”
赵崇文愣住了。
赵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浓稠,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二更了。
“沈惊鸿这个人,殿下要的不是他死,是他活。活着为殿下所用。这道折子,不是要把他打倒——是要让他知道,他在京城待得越久,盯着他的人就越多。他每和林怀瑾多见一次面,就会多一道弹劾的奏折。”
他转过身,看着赵崇文。
“这是逼他站队。太子能给他的,殿下也能给。太子不能给的——比如让他安安静静地回边关打仗,不被朝堂的脏水泼到——殿下能给。”
赵崇文恍然大悟。“所以这道折子,是给他看的?”
“是给所有人看的。”赵崇远重新坐回案后,提起笔,在奏折草稿上又添了几个字。“太子会看到,陛下会看到,沈惊鸿自己也会看到。他们会知道,二皇子的人已经盯上了这条线。从今往后,沈惊鸿每一次靠近东宫,都会付出代价。”
他放下笔。
“至于林怀瑾——”赵崇远的声音微微一顿,“他是金陵林氏的人。林家在朝中根深蒂固,不能明着动。但林怀瑾有一个弱点。”
“什么弱点?”
“他对沈惊鸿,不止是利用。”赵崇远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人一旦有了私心,就不再是无懈可击的了。”
赵崇文还想再问,赵崇远摆了摆手。
“去吧。这道折子,明日一早递上去。记住——不要再多事。沈惊鸿不是你在芙蓉园里遇到的那些酸腐文人,他是一把刀。刀不需要被折服,刀只需要被握在手里。殿下要做的,是成为握刀的人。”
赵崇文退出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赵崇远独自坐在案后,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他看着那道奏折草稿,目光落在“林怀瑾”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吹熄了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那道奏折上,照亮了最后添上去的几个字——
“无诏不得回京。”
着镇北将军沈惊鸿,即刻返回边关。
无诏不得回京。
这六个字,将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沈惊鸿一旦离京,再想回来,就需要陛下的圣旨。而陛下——陛下年事已高,朝堂上的风向,瞬息万变。
赵崇远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知道沈惊鸿替大梁守了五年边关。不是不知道边关的风沙有多苦,雁门关的雪有多冷。但夺嫡之争中,没有“功臣”,只有“棋子”。沈惊鸿是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谁能把他握在手里,谁就握住了大梁最锋利的一把刀。
太子想通过林怀瑾握住这把刀。
二皇子想通过弹劾和施压,让这把刀自己转过来。
至于这把刀自己怎么想——
赵崇远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目光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问过沈惊鸿怎么想。在朝堂的棋局上,一把刀,不需要有想法。
至少不能成为太子党的刀。
与此同时,沈惊鸿翻身上马,踏雪在月光下打了个响鼻,马蹄刨了刨地面。他轻夹马腹,踏雪便箭一般射入了夜色。
城东。别院。
他要去看看门框上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