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孟府后花园废弃的柴房内,周婆子的尸体已然僵硬。
奉命换班看守的两个家丁推开门,借着手中灯笼昏黄的光,看到倒在地上无声无息的人影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去禀报管家。
孟尚书闻讯匆匆赶来,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灰败如纸。
他蹲下身,探了探周婆子的鼻息,又看了看她嘴角那一点不正常的青黑色污迹,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起来。
不是失手,是灭口!而且用的是这种江湖上才见的发作极快的毒药!
是谁?是王氏?
她人在“病”中,如何能指使人?
是静慧师太那边察觉不对,派人来灭口?
还是…… 是那位“贵人”,知道了周婆子被关押审问,先下手为强?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孟尚书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地对管家下令:“封锁消息!就说……就说这婆子突发急病,暴毙了!找口薄棺,悄悄抬出去埋了!不许任何人声张,更不许传到倚梅院那边去!”
“是,老爷。”管家也吓得面无人色,连忙应下。
孟尚书转身,脚步踉跄地离开柴房。恐慌却像毒藤般缠绕住他。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否则下一个“暴毙”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他回到书房,枯坐良久,终于提笔,写下一封密信,语气极为恭敬恳切,是写给大皇子府上一位他素日交好、实则替大皇子传话的长史。
信中隐晦提及王氏“病重昏聩”,府中下人“失于管束”,惹出诸多是非,牵连殿下清听,他“惶恐无地”,“恳请殿下示下”,并暗示自己“定当严加整饬,绝不令殿下烦忧”。
他孟其峰,还是愿意听大皇子吩咐的。
信送出后,他又提笔写了一张纸条,只寥寥数语:“旧事勿提,庵中清净。女安,家宁。” 让心腹秘密送去慈云庵,交到静慧师太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中。
他感觉自己像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两边都是深渊。
只能祈祷,这两边,暂时都还需要他这根绳子,不会立刻斩断。
然而,孟尚书的祈祷注定落空。就在他送出密信的同一时间,慈云庵后山断崖下——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山林间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几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断崖。
他们动作迅捷专业,彼此之间以极低的手势交流,很快锁定了周婆子口中那个“隐秘山洞”的大致方位——位于断崖中段,被几丛茂密的藤蔓和突出的岩石遮掩,若非知情人指点,绝难发现。
为首一人做了个手势,两名黑衣人立刻从背后解下绳索与飞爪,准备垂降。
然而,就在此时,山洞内隐约传来极轻微的、瓷器碰撞的脆响,以及压抑的惊呼和奔跑声。
“里面有人!”为首黑衣人眼神一凛,低喝,“动手!快!”
话音刚落,山洞内猛然冲出三道黑影,皆着夜行衣,手持利刃,显然也非善类。
双方在狭窄的崖边瞬间撞上,没有呼喝,只有刀刃破空的锐响和□□碰撞的闷哼。
黑暗中,人影交错,招招致命。
几乎同时,山洞内又踉跄跑出一个身形瘦小、穿着灰色缁衣的尼姑,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木匣,脸上满是惊惶,正是静慧师太!
她显然没料到外面也有人,见状尖叫一声,竟抱着木匣不管不顾地向崖边另一侧更陡峭的小路冲去!
“拦住她!东西在她手里!”洞内一方有人厉声喝道,显然是他们的头领。
“夺匣!”崖上黑衣人首领也立刻下令。
两名黑衣人立刻摆脱对手,扑向静慧师太。
静慧师太不会武功,哪里躲得过,眼看就要被擒,她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狠色,竟猛地将怀中木匣向着深不见底的悬崖用力抛去!“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该死!”双方人马见状,都是大惊。木匣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坠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崖边一处更隐蔽的岩石后,一道纤细得几乎不像人影的黑影骤然射出,速度奇快无比,如同展翅的夜枭,精准地在木匣即将消失在雾气中的瞬间,凌空一把抄住!
然后,那黑影毫不停留,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连点数下,借力向上,几个起落,竟已翻上了更高的崖顶,身影一闪,便没入了茫茫山林之中,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静慧师太抛匣,到神秘人夺匣遁走,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崖边缠斗的双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追!”洞内一方的头领最先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道。但他们被黑衣人死死缠住,一时脱身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