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扑向灵儿。她被声波震得从平台上跌下来,我接住了她——确切地说是我们两个一起摔在了地上,但至少她的后脑勺没有撞到金属地面。她的脸埋在我胸口,我一只手护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没力气说话了。
创世之环在水魔兽眼里大概就是一堆碍事的金属。它的尾部猛地甩出,扫中了已经停转的外环——几十吨重的银色金属环被直接甩飞了一截,脱离了悬浮锚点,斜砸在穹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几条脖子同时缠上了中环,蛮力挤压之下,半透明的环体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内部残留的液态能量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操控台被它的尾巴扫中了。
凹槽里的晶钥——那根已经有了一道裂纹的六棱柱——在冲击下彻底碎裂了。不是裂开,是炸开。液态光从碎片中喷射出来,像微型的烟花,在空中散成几十个迅速熄灭的光点。
六棱柱的碎片散落在水洼里,光芒一闪即逝,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Q博士唯一的晶钥。十年前从创世之环核心团队带出来的、启动这台机器唯一的钥匙。
没了。
灵儿看到了晶钥碎裂的瞬间。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体力到了极限。两次共振、一记雷神、再加上时空乱流的二次反噬——她又在吐血了。嘴角,下巴,滴在衣领上。我也好不到哪去,肋骨下面又开始了那种被拧过的钝痛。
但现在不是吐血的时候。
水魔兽在发狂。其中两个怪头同时撞上了穹壁,穹壁上的半透明材料被撞出了一个直径几米的大洞——洞的另一边是核心禁区的通道。暴怒的水魔兽像找到了出口一样,几条长脖子争先恐后地冲进了那个洞,庞大的躯干疯狂挤压着洞口,穹壁的材料被它的鳞片剐蹭得吱嘎作响,碎片纷纷掉落。
它要冲出去了。
穹壁外面,是核心禁区。核心禁区外面——
“CAIN已突破认证门。正在进入核心禁区。”ARIA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依然平静得不像话。
CAIN来了。水魔兽也要出去了。
两股力量即将在核心禁区的通道里迎面撞上。
“ARIA。穹顶空间有没有其他出口?”
“穹顶底部有一条维护通道,通往创世之环的能量供应层。供应层连接核心禁区的地下管网,可以绕过主通道。入口在你们身后三十米处,地面上有一个六边形的检修盖板。”
“灵儿。走。”
灵儿没有犹豫。她撑着我的胳膊站起来,一只手捂着还在渗血的嘴角,转身就走。我揽住她的腰,半扶半架着她往检修盖板的方向跑——她的步子比平时短了很多,落地时膝盖会微微打弯,但她没有停。
身后传来了更猛烈的撞击声——水魔兽的前半个身子已经挤出了穹壁,正在核心禁区的通道里横冲直撞。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尖锐的能量武器射击声响了起来——
CAIN的部队遇到了水魔兽。
ARIA忽然插了一句:“CAIN的战术网络出现了罕见的判断延迟——零点四秒的识别空白。它的全域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生物分类:未知。威胁评级:无法计算。”
AI的置信度迷信——这一次,不是对低概率事件视而不见,而是更致命的:面对一个不存在于任何数据库里的生物,它连概率都算不出来。零点四秒的空白,对一个毫秒级反应的歼灭型智能体来说,等于宕机。
我在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穹壁的破洞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洞口的边缘还在往下掉碎片。透过破洞,我隐约看到了通道里的情形:水魔兽庞大的身躯挤满了整条通道,几个怪头在前方交替喷射着火焰、闪电和毒雾——而通道的另一端,暗红色的光点在闪烁。是能量武器的射击。CAIN的战斗单元在向水魔兽开火。
一头从百年前的洱海穿越来的上古妖兽,对上了一群AI纪元的歼灭型战斗单元。这画面荒诞到了极点。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六边形盖板。”ARIA说,“你们脚下偏左两米。”
我低头——地面上确实有一个六边形的检修盖板,和周围的深黑色地面几乎融为一体。我蹲下去抠住边缘,用力一掀——盖板比预想的轻,下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金属梯子,通往黑暗中。
“你先下。”灵儿说。
“你先。”
“小乐哥哥!”
她的语气告诉我没时间争了。我翻身下去,抓住梯子往下滑。灵儿紧跟在后面,她的动作比我慢——不是因为不熟练,是因为她的右手在抖,抓不稳横档。
我空出一只手,从下方托住她的腰。
“放手,我接着。”
她犹豫了半秒,松了手。我接住她的重量——她比平时轻,轻得让人心里发紧。两个人一起滑到了梯子底部。
维护通道。窄,暗,潮湿,到处是管线和电缆。和来时穿过的能量管道汇聚区类似,但更逼仄——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头顶传来了隐约的轰鸣声和嘶吼声。水魔兽还在和CAIN的部队纠缠。每一声撞击都让维护通道的墙壁跟着震颤,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ARIA,导航。”
“沿通道前进一百二十米,右转进入供应层主通道。主通道连接核心禁区地下管网。管网有多个出口通往不同区域——建议目标:第三出口,通往核心禁区外围的废弃冷却塔。该区域目前无巡逻单元覆盖。”
“走。”
我弯着腰在维护通道里快步前进,灵儿在我身后。通道里没有灯,只有管线接口处偶尔泄出的微弱蓝光。我用手摸着墙壁辨别方向,脚下踩着积水——冰凉的,透过鞋底渗上来,和灵儿搭在我肩头的手指形成了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哼。
我回头。灵儿的手撑在管壁上,弯着腰,嘴角又有血丝渗出来。
“没事。”她看到我的表情,立刻说,“走快了岔了一下气,不是反噬。走吧走吧。”
我没说话,退回去,把她的左手搭在我的右肩上。
“扶着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不用”之类的——但最终没说。她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指尖在我肩头攥了一下,很轻。
就这样,我在前面弯腰走,她扶着我的肩在后面跟。通道太窄,两个人并排不了,但她的手一直在我肩上,指尖的温度从冰凉慢慢变成了微温。
走了大约两分钟,ARIA说:“右转。”
我转进了供应层主通道。这里稍微宽了一些,能直起腰。管壁上有应急指示灯,每隔几米亮一盏,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前方的路。
头顶的轰鸣声在变远。我们正在离开穹顶空间的正下方,进入核心禁区的地下管网。
灵儿的手从我肩上滑了下来,换成了牵着我的手。通道宽了,能并排走了。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得紧紧的,像是怕松开了就会被什么东西再次扯散。
“第三出口,前方四十米。”ARIA说。
我看到了——通道尽头有一扇生锈的金属门,门上喷着褪色的编号:E-03。
我走到门前,推了一下。推不动。锈死了。
“让一下。”灵儿从后面挤过来,右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印——
“诶。”
一道极细的青色气刃从她指尖飞出,切断了门框上的锈蚀铰链。门板向外倒了出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门外是一个废弃的圆柱形空间——冷却塔。塔内空旷,抬头能看到几十米高处的天花板上有几扇通风口,微弱的光从外面透进来。
我们走了出去。
身后,极远的地方,还能隐约听到水魔兽的咆哮声。和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和能量武器的射击声。
水魔兽不知道自己在帮我们。它只是在暴怒——八九个头在狭窄的通道里横冲直撞,火焰和毒雾把整条路变成了地狱。它只是一头被从自己的时代和领地里强行拽走的野兽,在陌生的世界里发了疯。而它的疯狂,恰好挡在了CAIN和我们之间。
灵儿靠在冷却塔的内壁上,滑坐到了地上。
她的嘴角又有血了。不多,但还是有。她用袖口随意地蹭了一下,然后仰头看着冷却塔顶部透进来的那一线微光。
我坐到她旁边。
晶钥碎了。创世之环废了。穿越的路断了。CAIN知道了我们的位置。水魔兽不会永远帮我们挡着。
但我们活着。
灵儿的手摸到了我的手。手指冰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指节上有干涸的血痕,硌着我的掌心。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路断了。”她说。声音很轻,但没有颤。
“会找到新的路。”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侧过头,嘴唇碰到了她的发顶。头发上有淡淡的血腥气,还有更淡的——属于她自己的馨香。在穹顶空间里滚了那么久,流了那么多血,那股馨香居然还在。像是长在她骨子里的。
“灵儿。”
“嗯?”
“刚才那一记雷神……你救了她。”
她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几秒。冷却塔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时断时续的水魔兽咆哮声。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终于轻声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个在洱海上空撑不住的自己——再多撑几秒就要天地同灭了,化作一道强电贯穿水魔兽的身体,跟它一起散作尘埃。灵儿不会让另一个自己走到那一步。哪怕隔着百年的时空,哪怕灵力已经见底,哪怕代价是把水魔兽吸引到这边来。
“她没事。”我说。不是安慰,是陈述。因为我在那个时间线里亲手把她从洱海里捞上来过。“我接住她了。”
灵儿静了一秒。
然后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哭,是笑。很轻的、闷在我肩窝里的笑。
“嗯。”她说,“你当然会接住她。”
头顶的通风口外面,传来极其微弱的风声。这是我们在核心禁区深处能听到的最接近“外面世界”的声音。
ARIA在耳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建议你们尽快转移。冷却塔的位置不会永远安全。我正在计算最优撤离路线。”
“给我们两分钟。”我说。
ARIA没有回答。她大概理解了,这两分钟不是在休息。
是在接受——有些路走不通了。然后站起来,去找下一条路。
灵儿闭着眼睛,靠在我肩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
两分钟后,她睁开眼。
“走吧。”
我拉着她站起来。她的膝盖打了个弯,我稳住她,等她站实了才松手。
我们朝冷却塔外壁上的通风口走去——ARIA标出的撤离路线。灵儿走在我前面,步子慢但稳。我跟在她身后,注意着她的每一步落脚。
通风口很窄,勉强能钻过去。灵儿先出去,我紧跟着翻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锈蚀的管道支架、坍塌了一半的厂房骨架、堆成小山的金属废料。没有灯,只有远处天际线上Mother.AI控制塔的冷蓝色光柱照过来,把所有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吹过来,带着金属锈蚀的味道。灵儿吸了一口气,微微打了个寒颤。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拒绝,用手拢了拢领口。
ARIA的声音在耳机里响了。
这一次,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通报”的平静,而是一种我从未在她的语音模块里听到过的东西——
紧迫。
“警告。你的芯片屏蔽协议已失效。”
我愣了一秒。
“创世之环两次启动产生的时空能量震荡,超出了屏蔽芯片的容错阈值。你的定位信号正在向Mother.AI的监控网络广播。伪装芯片同时失效。你们目前——没有任何身份遮蔽。”
风还在吹。但我的后背一瞬间冰凉了。
从穿越到AI纪元的第一天起,那枚被强制植入的芯片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地下城的电磁屏蔽层一直替我压着它,让Mother.AI的网络读不到信号。但现在,屏蔽烧穿了。
我的位置,像一座灯塔,正在敌人的雷达上亮着。
灵儿转过头来看我。她什么都没问——她听到了ARIA的每一个字。她的手从外套的领口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
冰凉的。但没有抖。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不是颤抖,是攥紧。像是在说:不管下一秒发生什么,手不会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