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想要救的人,值得。”
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中继塔,然后拉住我的手,转身走回人流的方向。
当我们观察开放日预演通道的时候,发生了点事情。
中层区的东侧有一排巨大的闸门——开放日时这些闸门会全部打开,平民从这里列队进入上层区边缘。我正在观察闸门的结构和安保AI的部署位置,灵儿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小乐哥哥,有人在看我们。”
我顺着她的目光一扫,左侧通道的拐角处,两个人形AI巡警正站在那里。它们的头部传感器,那两颗冷白色的光球,正对着我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普通AI巡警扫描的是芯片信号,不是影像,它们不应该盯着某个特定的人看。
“灵儿,可能是你的芯片信号。”我低声说。
伪造芯片能模拟基本的身份信号,但灵儿的身体不是普通人类,她体内的灵力场会干扰芯片的电磁输出,导致信号出现微妙的波动。对于AI来说,一个信号特征不断漂移的个体,就像一群匀速行走的人里忽然出现一个步伐忽快忽慢的——置信度模型会把它标记为高优先级异常。
“走。”我拉着灵儿转身,尽量不加速,混进人流。但身后已传来了一阵金属质感的踏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无法识别个体。请马上原地停留,配合身份核验。”机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灰色的人流像被摩西分开的海水一样,无声地向两侧退去,在我们和AI巡警之间留出了一条空旷的通道。我当然知道,不会有人帮忙,也不会有人围观,他们甚至任何表情都不会有。
两个AI巡警从通道那头快步走来,然后又来了两个。
我的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电磁脉冲干扰器,这才想起在逃离天穹的时候已经用掉了。
灵儿松开了我的手,她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我面前。
“灵儿——”
她没回头。我看到她的双手从袖口缓缓抬起——
灵儿的手我见过无数次了——递东西给我的时候、牵着我的时候、种花的时候、端咖啡的时候……但在这一刻,在灰色的灯光下,在四个AI巡警步步逼近的压迫感里,她把双手抬到胸前开始结印的那个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双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呢!
手指修长、匀称,骨节处没有一丝突兀,线条流畅得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千年的白玉,指尖微微收窄,尖而不锐,形状如同初春第一片柳芽;皮肤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瓷白,在灰色的环境光里泛着淡淡的冷润光泽,能看到指腹上极细的纹路,像微风掠过静水留下的涟漪;指甲薄而莹润,不长不短,泛着贝壳内壁一样的浅粉珠光。
这样的一双手在胸前交错、翻转,十指编织某种复杂的手势,每一根手指都在独立运动,却又彼此呼应,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舞蹈。灵儿的手腕很细,转动时内侧露出一截青色的血管,脉搏随着结印的节奏微微跳动。
然后,她的指尖亮了,蓝白色的光从她的指缝间流出,沿着指骨、掌心、手腕一路蔓延——这双纤弱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的手,此刻却在凝聚着足以摧毁钢铁的力量。
“诶!”
她的双手向前猛地一推,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从她的指尖炸开,带着尖锐的啸声,沿着那条空旷的通道直扑过去。四个AI巡警同时被卷起,像落叶一样翻滚着撞上了远处的墙壁,金属外壳碎裂,火花四溅,蓝色的冷光一个接一个熄灭。
旋风咒!这一下操作干净利落,一击解决。那四个AI巡警到宕机的那一刻,大概都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它们的模型里或许就没有“旋风攻击”的这个选项。一个人类挥了挥手,然后它们就飞了,这种事件的先验概率接近于零,它们的系统甚至来不及把它归类为“攻击”。
灵儿放下手,转过身看着我,掌心还残留着一丝青白色的余光,慢慢消散。
“我们走吧。”她的语气就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但我留意到她在微微喘气,这不是因为灵力不够,毕竟区区“旋风咒”对于灵力恢复了七八成的她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消耗。应该是因为她怕伤到周围的人,所以需要控制得极其精准——只沿着空旷的通道走,没有波及两侧退开的任何一个平民。
“灵儿,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对啊。”她回到我身边,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我握紧了:“我们快走吧,AI巡警的信号中断会触发区域警报,我们顶多有三分钟的时间……”
撤离的路上经过刚才那座中继塔附近,灰色人流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节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被旋风咒卷飞的四个AI巡警没人在意——中层区的平民不会在意任何事情。
灵儿在人流中走着,忽然停了一下。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女孩,灰色工装大了好几号,袖子卷了三道还是把手完全遮住,她后颈的蓝光一闪一闪,棕色的眼睛本该很好看,但此刻空洞得像两颗玻璃珠。
灵儿就是在看她。小女孩从她面前走过,目不斜视,步伐和周围的大人完全一样——机械、均匀、没有任何这个年龄孩子该有的活泼。
灵儿没有说话,握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我们拐进秘密通道入口时,灵儿突然跟我说:“小乐哥哥,你先别动。”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我的颧骨,指腹从颧骨外侧慢慢滑过,拂去了附在皮肤上的灰尘和细碎的岩石粉末。她的指尖有一丝凉意,但触感柔和,如花瓣掠过水面。
“还有这里……”她的拇指按在我的眉骨上方,轻轻一抹。
我能看到她手指上那些极细的纹路、指甲根部那一弯小小的月牙、食指和中指之间一道浅浅的茧,那应该是常年结印留下的。
“好了。”她收回手,满意地看了看,“我们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钻进暗道,心里甜滋滋的。
回到净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穹顶的发光矿石切换成了暖色调。
灵儿坐在湖边,把那双美脚伸进水里,轻轻地荡呀荡,这是她最喜欢的放松方式。湖水很凉,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在水面下轻轻晃动。
我坐在她旁边,把今天的侦察信息整理成了一份粗略的方案:“开放日当天,二十万人从东侧闸门列队进入上层区边缘,人流高峰持续约四小时。安保AI的运算资源会被大量人流的身份核验占满——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最好时机。”
“然后呢?”
“我们可以混在人群中通过闸门,进入上层区,然后在上层区找到通往核心禁区的入口。ARIA采集的最新数据里,已经标注了三条可能的路线。进入核心禁区之后,我们需要避开CAIN,找到并进入创世之环。顺利的话,我们这次就能回去了……”
“但是听起来……每一步都不简单。”灵儿轻声说。
“嗯,确实存在着一些变数,比如CAIN的行动路线无法预测,核心禁区内部可能有我们不清楚的防御装置,但最大的变数,或许是创世之环本身还处于半成品状态……”对于这一次冒险潜入并启动创世之环的行动,我确实只有五六成的把握。
灵儿把那双雪白的小脚丫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脚趾间滴落,在湖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那个小女孩,”她忽然说,“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大了三号的工装。她的后颈在发光。”
“是的,我也看到了。”
“小乐哥哥,你记不记得,在洱海那边,我们那条村子,七八岁的小女孩都在跳绳、画画、游戏,她们会追着阳光、追着蝴蝶跑……”灵儿的声音很平静,“而在这里,那个女孩,她连眼睛都不会转。”
“小乐哥哥……”她把双脚收回来,盘坐在湖边的草地上,还湿漉漉的小脚丫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色。
“嗯?”
“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找到办法让这些人也醒过来……哪怕需要点时间,哪怕冒点危险……我都想试试。”
我看着月光下她的侧脸,从她的表情,是认真的。
“好,我们就去试试。灵儿想做的事情,我都陪你。”
她转过头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此时院子门口传来ARIA的声音:“开放日时间已确认——三天后,7:30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