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梦到……我梦到又回到那个房间了……手被铐住了……动不了……”她的声音碎成了片段,断断续续的。
“没事的,没事了,有我在……”我紧紧的搂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被噩梦吓醒的孩子。
过了好一阵,她的颤抖慢慢减弱了,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小乐哥哥……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的,对吧?”
“不会。”我的声音很轻,很稳,“我发誓,绝不会的。”
“那你抱紧灵儿一点。”
我把怀里这个可怜兮兮迫切需要保护的柔弱女生紧紧地搂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我的身体里一般。我当然明白,在那个密室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是一场永远不想记得却又阴魂不散的噩梦。我不知道要用多少时间,才能为她完全驱尽心中的梦魇,但我知道,我会用生命去守护她,绝不能再一次让她置身险地。
她把耳朵贴在我的胸口,听了一会儿:“小乐哥哥,你的心跳……好稳。”
“因为……有你在我身边。”
她没再说话,在我怀里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重新睡着了。
我没有松手。一整夜都没有松手。
院子有了,接下来是“灵缘咖啡”。
这个主意是灵儿提的。确切地说,是她看到角落那块废木板时冒出的念头:“如果把这块板子立起来,再找点东西写上字……”
我秒懂。于是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厚木板搁在两摞砖头上当吧台,又问老张讨了几个杯子。灵儿用一根烧焦的木炭在废木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灵·缘咖啡——净土分店”。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出了声:“灵儿,你这字……比小孩子强不了多少啊。”
“哼!在这个世界找到能写字的东西就不错了,你来写写看啊!”
“不用了,我写的还不如你。”
她噗嗤笑了,笑声在小院子里回荡,和溪水声、风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轻很悦耳的歌。
这里的物资水平,没有真正的咖啡。Q博士搞来了一种代用品,那是某种烘烤过的植物根茎粉末,味道跟咖啡相去甚远,但至少是苦的。
真正有难度的是“灵梦奇缘”的配方,在洱海边的“灵·缘咖啡”里,那杯我和灵儿一起创造的招牌咖啡,是用耶加雪菲做底、肉桂调香、香草和焦糖调味、手打奶泡拉花、可可粉和玫瑰花瓣点缀、最后撒上金箔……是一款倾注了我们俩所有心意的作品。但现在这个AI时空里,却是什么都没有。
“我们做个那种……那种你说的……低配版嘛。”灵儿说,眼睛亮亮的。
“好咧!只要灵儿想做,我都会陪你的!”那是自然的,就像是呼吸一样。
于是我们开始了“灵梦奇缘之末世特调”的研发。代用咖啡粉做底,净土里一种白花灌木的花瓣晒干磨粉充当香料,Q博士给的一小瓶合成蜂蜜当糖浆。没有奶泡,灵儿就把白色花瓣整朵摆在杯子里,漂浮在深色液体表面。没有拉花,我用削尖的树枝在花瓣间勾了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没有金箔,灵儿找了些星星花的花瓣放进去伪装一下……
灵儿很认真地端起杯子,小小喝了一口。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努力维持的微笑。
“小乐哥哥,这个……还行……”灵儿撒谎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可爱到我都不忍心去戳穿。
“哈哈,灵儿你骗人……你看你脸都皱了。”
“那……那是感动的表情!”灵儿还在嘴硬,“你快来尝尝……”
说好的同甘共苦,所以我也喝了一口。说实话,很难喝——代用粉苦得发涩,花瓣粉有一股草腥味,合成蜂蜜甜得很假。但我看着杯子里那些漂浮的白色花瓣,那个歪扭的心形,那些星星花的碎屑,不由想起了那天下午……
洱海边的阳光从咖啡馆窗户洒进来,给灵儿镶上了一道金边,她正小心翼翼的往杯子里加香草糖浆,还自顾自说着话:“因为香草的味道很温柔,就像小乐哥哥给我的感觉……”
眼睛不觉有点湿润,我闭上眼又喝了一口,这“咖啡”固然还是很难喝,但却莫名有了一丝甜滋滋的味道——我笑了。
“灵儿,我们的‘灵梦奇缘·末世特调’,新品正式上市!”
“好耶!”她也笑了,尽管眼眶有点红。
“总有一天,我们会喝到真正的‘灵梦奇缘’的。”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宝宝是ARIA带来的。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也许是我和灵儿偶尔提起洱海生活时,不经意间说起“雪球”和“宝宝”;也许是她的数据库记录了我们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提到那两个名字时语气里的温柔和思念。
那天傍晚——确切地说是洞穴穹顶的矿石切换到暖色光芒的时间,我和灵儿正坐在院子里。ARIA走到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金属箱子。
“我有东西给你们。”
“什么东西?”
ARIA没有回答,弯腰打开了箱子。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跳了出来,黄色的,小小的,圆滚滚的。它落地后晃了晃小脑袋,竖起毛茸茸的耳朵,用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四周。然后它看到了灵儿。
“汪!”四条短短的小腿倒腾得飞快,一下子窜到了灵儿的脚边,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灵儿当时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嘴微微张开,眼睛一点一点睁大,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仿生宠物犬,博美品种。”ARIA在旁边说,“金黄色毛发,皮肤温度恒定38度,内置呼吸、心跳等行为模块。”
但灵儿显然是没听她细说,因为那只小狗已经用温热的鼻子蹭上了她的手指。她慢慢蹲下来,小狗立刻搭着两只前爪扑上她的膝盖,仰头舔她的掌心。它的毛发温热、柔软、蓬松,和真正的小博美一模一样。
灵儿把它捧起来,低下头,鼻尖碰到它的鼻尖。小狗歪了歪脑袋,又“汪”了一声。然后她哭了,是那种忍了又忍却最终没忍住的哭,任由两行眼泪淌了下来,滴在小狗蓬蓬的毛上。
“好像宝宝……”她的声音细得快要断了,“它好像宝宝……”
我蹲到她身边,摸了摸小狗的头。它在我掌心下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小的哼哼声——温暖、柔软,几乎和真的一样。
灵儿抱着它,一边流泪一边轻轻笑了:“它的心跳好均匀……真正的宝宝,心跳没有这么匀的。它高兴的时候跳得好快好快,睡着了才会慢下来……”
一句话,道尽了真与假之间那条细细的、无法跨越的线。
但她还是紧紧抱着它,像是抱着了很久之前洱海边小院子里的某个温暖午后,一只金黄色小博美欢快地摇着尾巴撞进她怀里的那个瞬间。
“我们……也叫它宝宝吧。”
“好啊。”真正的宝宝和雪球还在距今一百年前洱海边的那个时空,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照顾它们,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还一直等着我们回去……我不敢想下去了。
“谢谢你,ARIA。”灵儿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
ARIA站在门口,机械眼的光圈缓缓转了一下。“不客气。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它。”她顿了一下,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AI赛博人,好像比很多人类都更懂什么叫“在乎”。
接下来的日子,灵儿投入了积极的恢复,通过她的反馈,灵力恢复的进度比预想中的还要快。
净土的环境对她有一种说不清的亲和力。每天清晨,她会坐在湖边,闭眼,双手缓缓结印。起初只是指尖一点微弱的光芒,但那光芒一天比一天亮,一天比一天持久。到了第三天,她整只手掌泛起柔和的青白色光芒,已经能维持三十秒才缓缓消散。
“我能感觉……灵力渐渐回来了。”
我每天早上都会陪着她。她结印的时候,我就坐在她身后,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她。宝宝趴在旁边,偶尔仰头“汪”一声,不知道是在给她加油还是纯粹无聊。
有一天早上,她结印结到一半,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看我。
“小乐哥哥,你每天都在这儿……看着我吗?”
“是啊。”
“你不会觉得无聊吗?”
“在这里看着我心爱的灵儿,又怎么会无聊呢?”
她的耳朵红了,转过身去继续结印练习,但我看到她的嘴角明显翘起来了。
Q博士隔几天就来给她做一次检测,每次看完数据都啧啧称奇:“恢复速度是我预估的两倍,这个地方对你的加成简直太离谱了。”他推推眼镜,看向净土深处那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区域,若有所思。
这天晚上,Q博士又来我们的小院子做客。为了好好款待他,我们给他做了“灵梦奇缘·末世特调”。他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跟灵儿第一次喝的时候一模一样——努力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眼角却在抽搐。
“嗯……有潜力。”这是他的评价。
灵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宝宝趴在她脚边,被笑声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湖面上的月光很安静,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净土特有的花草清香。
“Q博士。”我放下铁罐,“有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你是怎么带大家进入净土的?那个入口……可不是谁都能进的。”这个问题我憋了好几天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杯子在膝盖上转了转,嘴角带着一点懒散的笑。
“我等你问这个,等了好几天了。”他说,“还以为你打算一直憋着。”
“我们能进入,是因为灵儿那97.3%的匹配。”我说,“普通人,根本过不了那道门。”
“对,那个主入口,确实是过不了。”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随意,像在解释一道再普通不过的算术题,“但这地方不止一个口子。净土不是人造的,它是由于能量渗入地下,把这片区域……撑开的。能量从哪里渗进来,边缘就会留缝,岩层会有裂缝,没有任何识别系统,就是普通石头缝。”他顿了一下,望了一眼净土深处,那片花海在穹顶的光芒下泛着幽幽的白,“问题在于如何找到这些入口。那种裂缝凭肉眼根本发现不了,得先把能量的分布走向搞清楚,绘制图纸,再一条条去试。”他耸了耸肩,“我大概花了七八年,才把路摸清楚。”
“你早就知道这地方了?”
“准确地说,是十年前。”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遥远的旧事,“知道在哪,但当时进不去。后来慢慢把路凿出来,修了暗道,当时想着就怕有一天真用得上。”他抿了口杯子里的“咖啡”,照例皱了皱眉,“在地下城出事之前,路其实就已经修好了。”
“你怎么知道地下城出事了?”
“地下城的事情,我都知道。”他的视线在我和灵儿之间扫了一下,在灵儿脸上停了片刻,“还有,你们第一次进来净土的时候……那个匹配触发的信号,我这边也收到了。”
我愣了一下。
“因为那套检测设备,也是我制作的。”他淡淡地笑了笑,竟透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至此,我判断时机差不多了,联系上K,告诉他路怎么走,让他带大家进来。”他把杯子放回膝盖上,“就这样。”
就这样。七八年的工夫,说完也不过几句话。
灵儿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轻声开口:“Q博士……谢谢您。”
“不需要谢我。”他摆了摆手,欲言又止,“应该谢……”
Q博士放下杯子,望着湖面出了一会儿神。
“小乐,灵儿。”他忽然开口,语气跟刚才的玩笑完全不同了,“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您说?”
“你们……”他转过头看着我们,镜片后面的眼睛认真而深邃,“相信有时光机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