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睁开眼,在黑暗的水中找到灵儿——她的气垫也启动了,胸前鼓起一团,在幽暗的水中像一盏模糊的灯。我一把抓住她的手,两个人像两片叶子被托出了水面。
“咳咳咳——”
拼命咳嗽,把呛进去的水吐出来。灵儿也在剧烈地咳,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像墨在水里化开。
但她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岸上,执法单元排列在水道边,红色光点对准我们,但没有跳下来——陆地型,不下水。无人机飞过来了,探照灯照着我们,也没有攻击。它们在等水中单位。
果然——几百米外,水花翻涌,一个个流线型的银色身影从水中跃出。AI水警。通体银白,一米来长,头部一排红色扫描眼。它们在水中的速度极快,像一支支银色的箭,呈扇形朝我们射来。
“水上目标已锁定。预计接触:四十五秒。”
四十五秒。在水中我们跑不过它们,气垫能救命,但限制了机动性。我把灵儿挡在身后——没有武器,没有退路。如果它们冲上来,我就用身体挡——
“小乐哥哥。”
灵儿的声音虚弱,但我听出了那种熟悉的坚定。
“让我来。”
“不行!你已经——”
“让我保护你。”
她的手轻轻推开我,在水中艰难地抬起双手,开始结印。
这一次,她的表情和前两次完全不同。
前两次是“撬门”——吃力,但还能控制。这一次是“破墙”——她的五官几乎拧在一起,嘴唇咬得发白,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白色的光芒在她掌心聚集,但比之前暗淡了许多,闪烁不定,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强行点燃灵力。
我看到她的头发再次无风自动——和那天在楼顶吸收电流时一样,发梢微微上扬,每一根都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提着。湿透的长发在水面上散开,白色的微光从发根一直蔓延到发梢,偶尔有一丝蓝从某一缕发丝上闪过,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的笔在上面画了一道闪电。她皮肤下那些淡蓝色的经络再次浮现——从锁骨延伸到手腕,从手腕分叉到每一根手指,像一棵倒长的树。但这一次,那些光不是在汇聚,而是在流逝。
像是一条正在干涸的河。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肉眼可见的白雾。睫毛上凝着水珠,在白色的灵光里,那些水珠看起来像碎掉的星星。她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从里向外,从骨头到皮肤,把自己烧成一盏灯。
我想伸手拉住她,让她停下来。但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所以我只能看着。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燃烧自己。
AI水警冲到五十米外。
四十米。
三十米。
它们排成银色弧线,红色扫描眼在水下发出幽冷的光。
二十米。
十米——
“诶——!”
灵儿发出一声嘶哑的轻喝。
从她掌心迸发出的不是一道闪电。
是五道。
五道白色的雷电同时炸裂开来,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像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雷霆之花。
五雷咒——灵儿在仙灵岛就已练到炉火纯青的术法。但在AI纪元,在这个压制一切玄学能量的时空里,她硬生生地劈开了一道口子。
五道雷电呈扇形散开,比之前每一道都更粗、更亮、更猛烈。它们划过水面,在AI水警群中炸开——
水是导体。
这个最简单的物理定律,在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威力。
雷电击中水面的瞬间,电流沿着水体迅速扩散,在水面上炸出一张蓝白色的电网——像一朵巨大的光之花从中心向四周绽放,每一条电弧都是一片花瓣,每一朵水花都被电光照得透亮。整个水道在那一瞬间亮如白昼,连岸上的AI执法单元都被那光芒照得红色光点黯淡了一瞬。
那道光太亮了。亮到我在水面上看见了灵儿完整的倒影——她的头发飞扬,经络在皮肤下燃烧,双手向前推出,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推开。那个倒影比她本人还要清晰,像是水面下藏着另一个她,一个正在替她承受所有代价的她。
所有处于电场内的AI水警同时剧烈颤抖,红色扫描眼疯狂闪烁,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银色的机械身躯失去动力,像死鱼一样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
一击。十几个。全灭。
这是灵儿来到AI纪元后最强的一击。
也是最后一击。
她的身体软了下去。
“灵儿!”
我一把抱住她。眼睛半闭着,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刚才还在结印的双手垂了下来,像是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皮肤下那些经络的蓝光已经全部熄灭,像是灯被一盏一盏关掉了。
“对不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气,“没力气了……”
“你做得太好了。”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些发抖,“够了。够了。”
她的手指在我胸口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但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更远处的水面上,第二波银色身影已经浮现。岸上的通讯声也传了过来:
“能量攻击者标记为S级威胁。授权使用高压电网捕获。”
高压电网——被困住就彻底完了。我一手托着灵儿,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索。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隐虫茧。暗红色的干虫茧,只有拇指盖大小,像一颗风干的果核。K从灵儿的随身物品里找到的,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原理,说可能类似某种光学折射粉末,但语气明显底气不足。我只知道一件事——捏碎它,能隐身。
“灵儿,抱紧我。不要松手。”
“嗯……”她虚弱地应了一声,双手攀上我的脖子。
我用力捏碎虫茧。
“啪”的一声脆响,暗红色的粉末从指缝溢出,遇到空气后化成一股烟雾。那烟雾不像普通的烟那样飘散,而是像有意识一样,自动包裹住了我和灵儿的身体。
十秒后,我们彻底消失了。
AI水警从身边游过,扫描眼疯狂转动,什么也扫不到。
“目标消失。热成像无效。声呐无效。”
“量子探测——失败。目标完全从传感器矩阵中消失。”
岸上的执法单元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它们的行为模式出现了明显的震荡——一部分坚持在最后定位点附近搜索(贝叶斯后验最大化),另一部分开始向外围扩散(最大熵搜索),还有几个干脆停在原地,头部光点以异常的频率闪烁——处理器过载了。一个不在数据库里的能量攻击已经够离谱了,现在目标还能凭空消失?置信度归零。模型崩溃。
但它们不会说“我不知道”。AI永远不会说“我不知道”。它们只会在置信度的废墟上继续建模,用一个错误的假设去修补另一个错误的假设。
我托着灵儿,尽量不发出声响,慢慢朝岸边游。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命。
气垫的浮力让我们浮在水面上,但也让每一次划水都变得笨拙而吃力。我只能用右臂划水——左臂紧紧托着灵儿,她的头靠在我的肩窝里,身体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她的体温在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慢慢退潮。
水面上,AI水警还在疯狂搜索。它们在我们周围来回穿梭,银色的身影从水下掠过,最近的一个距离我的腿不到半米。我能感觉到它经过时带起的水流推了我一下,心脏几乎停跳——但它什么也没发现,调转方向游走了。
头顶的无人机也没有放弃。探照灯的光柱在水面上反复扫射,有一次直接从我们身上穿过去——光穿透了我们的身体,就像穿过一片空气,在我们身后的水面上照出一个明亮的光斑。
“小乐哥哥……”
灵儿在我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声音像梦呓。
“嗯,我在。”
“冷……”
她的身体确实在发抖。施法耗尽了灵力,连维持体温的能力都下降了。我把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包裹她,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头顶。她的头发闻起来有水的腥味,有隐虫烟雾的淡苦味,还有一种什么都盖不住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像雨后的栀子花。在这条冰冷的、充满化学净化剂的人工水道里,她是唯一一样活着的东西。
五分钟。十分钟。右臂已经酸得快要失去知觉,但不敢停。
终于,脚碰到了水底。但岸边的堤坝有三米多高,垂直的水泥墙,长满青苔,怀里还抱着一个几乎昏迷的灵儿。怎么上去?
我摸了摸夜行服的腰带——K这个暴脾气的独臂半机械人,心比谁都细。腰带扣上有一个突起的暗扣,按下去,一根细钢丝弹出,末端是小型抓钩。飞索。我用力将抓钩甩向堤坝顶部,“哒”一声,稳稳卡在栏杆上。按下收缩键,飞索拉着我们缓缓上升——三米,不到十秒。
翻过栏杆,落在堤坝顶部。废弃区域——旧码头仓库群,锈蚀的集装箱堆成小山,旧商业区就在前面。我没时间休息,抱起灵儿就跑。
隐虫的效果还在——但能撑多久不确定。穿过集装箱迷宫,跨过坍塌的围墙,跑进了旧商业区。
这里的景象让我想起地下城——废弃的店铺、熄灭的霓虹灯、堆满垃圾的街道。但比地下城更死寂。曾经的购物中心、餐厅、娱乐场,全成了空壳,橱窗里的假人模特蒙着厚厚的灰,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不再需要“消费”的世界。
终于,一座废弃的厂房。外墙爬满枯藤,窗户全碎了,屋顶塌了一半。但大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有人——整个中层区像是一台机器,精密、高效、没有温度,而这一丝光,是机器的缝隙。
我推开门,走进去。厂房空间很大,生锈的机器散落各处,天花板垂着断裂的电线,地面积满灰尘。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洒进来,在灰尘里切出一道斜斜的银色光柱。但在厂房中央,还有另一盏灯——一盏小小的、暖黄色的灯。
不是LED,不是全息投影,是那种很老很老的白炽灯泡——钨丝在玻璃壳里微微颤抖,发出的光带着一点橙,一点暖,一点即将熄灭的倔强。
在这个被蓝白色冷光统治的世界里,这是我见过的第一盏暖光。
灯光下,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看不清面容。但我能看到他穿着一件——
足球服?
蓝白相间的条纹,背后印着一个巨大的“10”号。旧得发白,布料上有几个明显的破洞,但被小心翼翼地缝补过。
“不错。”
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能活着找到这里的人,不多。”
轮椅缓缓转过来。
灯光照亮了上面的人——一个看起来像中年的男人。圆框眼镜,镜片反着暖黄色的光。脸瘦削苍白,下巴一层杂乱的胡茬,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条腿都不在了,裤管空荡荡地垂在轮椅两侧。
“你们是来找我的?”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怀里的灵儿身上,眼神闪过一丝异样,“还是恰好路过?”
我抱紧灵儿,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可以叫我——”
顿了顿。
“Doctor.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