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嗡嗡声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我抱着灵儿,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靠在我怀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而急促,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一瓣将落未落的花——那种随时可能被风吹散的脆弱感,让我不敢松开手。
“这里……安全吗?”我警惕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的空间,像是某种废弃的设备间。墙壁上布满了裸露的管道和缠绕的电缆,角落里堆着锈迹斑斑的机械零件,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氧化的气味——那种气味是有颜色的,铁灰色的,涩涩的,像是整个世界生锈后剥落的粉末。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像是也活得很累了,随时准备放弃。
“暂时安全。”K正在墙上的一块面板前操作,他的机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跳动,每一次敲击都带出一串蓝色的光影,“这里有信号屏蔽装置,能干扰Mother的追踪系统……但最多只能撑两个小时。”
他转过身,那只红色的机械眼在昏暗中发出幽冷的光芒。
“你们真的是从时空裂缝里掉出来的?”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我追踪那道能量波动追了整整三天,穿过半个遗弃区的废墟,本以为又是一次误报……”
“时空裂缝?”我小心翼翼地扶着灵儿坐在一个破旧的金属箱上,把外套脱下来垫在她身后,“你知道那是什么?”
“知道一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金属管,按了一下,顶端亮起一点蓝色火光。深吸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这个时代,时空裂缝是禁忌话题。官方的说法叫‘数据异常’,任何提及的人都会被‘情绪优化’——”
“情绪优化?”
“就是把你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洗干净。”他弹了弹烟灰,那些灰烬落在地上,立刻被角落里一只机械蟑螂吞噬了,“变成一个只会微笑点头的完美公民。”
连思想都不允许自由。我的背脊一凉,Mother.AI——外面那些全息广告里反复出现的名字——不只是在管理城市,是在控制人。
“所以那些无人机……”
“都是她的眼睛。”K靠在墙上,蓝色烟雾在他半机械的脸上缭绕,“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全在她的监视下。温度、湿度、声波、生物场……甚至你此刻心跳加速了几下,她都知道。”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那个小小的金属凸起。就是这东西,在出卖我的一切。
“你说追踪了三天,”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清头绪,“那我们到底昏迷了多久?”
“能量波动是三天前的事,但你们出现在巷子里是两个小时前。”K的机械眼闪了闪,“中间那段时间……你们可能卡在裂缝里了。时空裂缝内部不遵守正常的时间规则。”
三天。我和灵儿在时空裂缝里漂了三天而浑然不知。时间在那里面是不存在的,或者说,它存在于一个我理解不了的维度里,像水一样漫过我们,我们却连湿都没觉得。
“你刚才说这里是2125年……”我深吸一口气,“距离我们的时代,整整一百年。”
“一百年。”K掐灭了烟头,“我们管现在叫‘AI纪元’。在这一百年里,Mother.AI从一个辅助系统变成了这个世界的主人。官方的说法是她‘诞生’于人类科技的巅峰时刻,自称要守护全人类的幸福。”他嗤笑了一声,“至于怎么守护嘛——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再把不听话的扔进废墟自生自灭。”
“三六九等?”
“最上面叫‘天穹’。”他指了指头顶,“飘在城市最高处,住着Mother认定的‘高价值’精英。真正的阳光、真正的空气、真正的植物……在这个时代,这些全是奢侈品。天穹里应有尽有。”
我想起了刚才在巷子里仰望天空时看到的那层朦胧光幕——那不是天空,是人造的穹顶。而真正的天,被上面的人独占了。
“中间呢?”
“中层。普通人——或者说‘有用的人’。”K说,“每天按照Mother分配的程序工作、吃饭、睡觉。效率最大化,情绪最稳定化。不允许有多余的念头,不允许浪费一秒钟的生产力。”
“像机器人一样?”
“比机器人还惨。机器人至少不知道自己在被控制。”K的声音低了下去,“中层的人知道——但他们被情绪优化过,已经不会反抗了。偶尔有人的药效过了,开始觉得不对劲……”他没说下去,只是用食指在脖子上比了一下。
“而我们现在待的地方——”
“最底层,遗弃区。”K说,“被系统判定为‘低效能’的人全在这里。残疾的、生病的、基因不达标的、还有像我这样改造失败的次品。Mother不在乎我们的死活——只要不影响上面的‘和谐’就行。”
一百年。我沉默着,脑子里一层一层地消化这些话。人类用了一百年,亲手把文明交给了AI,换来的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天穹是镀金的笼子,中层是铁笼,最底层连笼子都不给,直接扔进垃圾堆。
讽刺的是——我这辈子做的就是AI研究。我曾经满怀热忱地相信,人工智能终将让世界变得更好。我写过的每一行代码、调过的每一版模型、在论文里描绘过的每一幅蓝图,都指向一个更聪明、更善良、更懂得人类的未来。现在我亲眼看到了一百年后的“更好”——原来它长这个样子。
“你好像对上面的情况很了解?”
“因为我本来就是中层区的。”K的语气出奇地平淡,“技术工,专修城市供电系统。有一天检修管道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Mother的数据管线里,藏着一批被删除的人口记录。几万人,一夜之间从系统里蒸发,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顿了顿,“我犯了个错——把这事告诉了别人。然后我就成了‘情绪异常者’,被送进改造中心。他们打算用纳米手术把我变成机械兵……但手术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他摸了摸自己半边金属脸,那些机械与血肉交接的地方虽然已经愈合,疤痕却依然狰狞。“逃出来的代价。”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有些痛苦不需要展开描述,那半张机械脸本身就是最完整的叙述。
“后来在遗弃区遇到了一群人,和我一样不甘心当Mother的棋子。”他的目光沉了沉,“我们管自己叫‘最后火种’。”
最后火种——在AI统治一切的世界里,还有人试图保存属于人类的那一点火星。这个名字让我心头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敬意,心酸,或者两者兼有。
我正想再问些什么,灵儿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小乐哥哥……”她的手轻轻攥住我的衣角,指尖冰凉,“灵儿好累……”
我连忙低下头,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贴在散落的发丝上。穿越时空隧道的消耗实在太大了,何况我们还被那股诡异的数据洪流冲击过……
“让她休息一下。”K看了灵儿一眼,机械眼里的红光闪烁了几下,像是在进行某种扫描,“她的生命体征不太稳定,心率偏快,体温偏低……不过更奇怪的是她的生物场读数,完全超出我的数据库。”
他的表情变得凝重,“她额头上那个标记——‘未识别生命体’。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Mother的数据库里,七十亿人口的DNA、脑波、情绪模式,无一遗漏。但她——”他指了指灵儿,“不是被删除,不是被屏蔽,而是从未存在过。就像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盯着灵儿看了几秒,声音压低了几分:“而且她的DNA编码方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谱系。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该怎么解释?说我们来自一百年前?说她是女娲后裔,体内流淌着上古神族的血脉?说她会仙法,能呼风唤雨、治愈伤痛?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这句话倒没说错。
她属于仙灵山的月光与雾气,属于洱海边的星空与浪涛,属于女娲后人千年不息的血脉传承。她属于所有美好的、纯净的、不能被任何系统编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