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
打破僵局的还是周汌汌,他把烟从嘴里拿掉,干巴巴地说了句鸟语,夹烟的手垂到腿边,动作麻利地往地上一丢,然后才从隔间里走出来,顺带把那半支烟给踩灭了。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欲盖弥彰。席皓早知道他抽烟了,但是他就是不想让席皓看到他抽烟。知道和看到,在他的心里,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周汌汌知道这种心理很幼稚也很愚蠢,但是,在喜欢的人面前谁不幼稚谁不愚蠢?
席皓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跟他相看无言,脑子里还是后桌女生们的对话,连张了两下嘴都没有发出声音。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周汌汌没有在意,或者说已经没力气去在意这种沉默了。他来到席皓身边,手已经摸到水龙头上了,人又往另一边挪了挪腿。
淡淡的烟草味弥漫在半空,不算好闻。
席皓转回头,看了眼镜子。
周汌汌正在镜子里看他,见状,扯起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
眼睛没有弯,是一个应付的笑容。
席皓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不合时宜地解读对方的情绪。
“那个,我都知道了。”
周汌汌把手撑在洗手台上,希望这样可以汲取大地之力好让自己能把接下来的话说清楚。
“我自己的问题。吓到你了,不好意思。”
“……”
“我明天就搬到后面去。”
“……”
席皓的对于他每一句话的沉默,如同将他从第一层地狱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踢。
周汌汌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有一个同性同学暗恋自己偷拍自己跟踪自己,他也很难不产生一些厌恶排斥的心理。
况且两个人每日笑脸相迎,那些不见天日的想法也如影随形地黏在他的脑膜上,谁不觉得龌龊,谁不觉得恶心?
“之前游戏分享的时候点错了,把不给谁看点成提醒谁看。你刚好在列表的第二个,和仅自己可见位置一样。你是靠那个加的我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加我,但是,如果不是我把那张截图分享出去,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卡哇伊的奶茶、桌洞里的青苹果,每一件礼物都让周汌汌唯恐避之不及,而周汌汌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比那两位女生要越界、过分百十倍。
最重要的一点还在于,他是男生。席皓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一个男生的。一个抽烟旷课打架的男生,没有被躲着走已经是席皓的高素质的体现了,怎么可能再去要求席皓接受他更多的不堪?
话说到最后,微弱的尾声泄了十足的力气。周汌汌虽然知道对方不会给出什么捧场的答复,却还是忍不住胸闷气短。
席皓把眼睛从镜子上移开,垂眼去盯他的手背,尝试找回自己的声音:“你……”
一个简单的音节也劈了嗓,席皓不免感到局促,毕竟他也撒了谎,而且就结果来看,最大过错方明显是他本人。
他鲜少有语言卡顿的时候,仅有的几次,几乎都是在周汌汌面前,更精准点儿说,是全部都与周汌汌有关。
此刻,他竟然在担心这会让周汌汌感到被厌恶。
“我是不是挺恶心的。”周汌汌果然就是这样理解的,撑在洗手台上的两只手青筋毕露,遏制不住地在颤抖。他不敢看席皓,不敢面对点头或沉默不语表示最后尊重的那张脸,死死盯着被自己的啃的光秃崎岖的指甲盖:“对不起。”
又在瘪嘴巴,熟悉到会忍不住出口安慰的弧度。
席皓的眼睛一路向上跑,最后停在周汌汌小半张侧脸上面。
遇到不会的题就会咬指甲,所以十根手指头全秃了。
不开心的时候会瘪嘴巴,不自觉地向外界展露脆弱的情绪。
发愁的时候会拽耳朵,所以耳朵总是支棱着。
看着他这些熟悉的举动,席皓突然又有了力气,思路开始变得清晰,出声否决道:“我不觉得恶心。”
嘴角的赵沟桥没有塌方,显然是把这句反驳当作了社交礼貌,不置可否。
这让席皓很挫败,他不喜欢说假话,他讨厌撒谎。但是他对周汌汌说过谎,所以就算周汌汌不相信他的话,他也没资格去生气。
他只能徒劳地解释,荒谬却真实的理由:“我玩这个游戏是因为之前惹了你生气,想要在游戏里问你喜欢什么东西,然后买来道歉。今天你问我认不认识你的时候,我撒了谎。是我的错。如果那时候我回了真话,就不会发现你的……秘密,是我错了。”
“问我喜欢什么东西?”周汌汌只听进去这一句话,扭过头笑的比哭的还难看:“你信不信我会告诉你我喜欢席皓?”
空气短暂的沉默之后,席皓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信。”
依照周汌汌没有熟人就为非作歹的性子,这个答案很真实。
他表现得越冷静,周汌汌就越无地自容,他的脑子里塞满了自己和席皓的聊天记录,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席皓面前倮奔的白痴小丑,出尽笑料而不自知。
这句「我信」,究竟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还是在肯定他的愚蠢无知?
他彻底兜不住情绪,不顾后果地破罐子破摔:“那你会怎么办?把自己送给我?还是送我一句做梦?”
从此以后两个人怎么可能还会有交集,与其为不可能的未来考虑,倒不如问个清楚断个干脆。
周汌汌承认自己破防了,原来对于暗恋来说,无疾而终就是最好的结局。
“绝对不会是做梦。”
长达三秒的视线交锋后,席皓给出答案,并再次尝试安抚他的情绪:“你给我一点时间来回答这个问题好吗?”
“随便你。”
周汌汌抽了下鼻子,先他一步把头垂下,眼前的水池和大理石板越来越模糊:“你先回去吧,我洗把脸。”
压制失败的哭腔让席皓束手无措,他想问一句你没事吧,却又担心周汌汌会因为被发现哭泣而感到窘迫。
思来想去还是顺从他的要求,离开了厕所。
但是席皓并没有甩手走掉,他找了一棵比较粗壮的树靠在上面,打算等周汌汌出来了一块回去。
他想用实际行动向周汌汌证明自己真的没有感到恶心。
李九辛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大步流星的直奔厕所而去,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人在树下面站着。
没一会儿,厕所里面就吵起来了,持续的时间不算短,最响的时候都传进了席皓耳朵里,但只是一些需要重音吐字的只言片语,听不太清楚。
席皓担心他们会打起来,忍不住走出树荫的庇护,准备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汌汌赶在他过去之前跑了出来,一样没有注意到有人在附近。
李九辛的声音还在厕所爆炸,席皓着急追人,只零星听到几个字。
类似傻B之类的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