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教会她的,只有封闭、伪装、沉默和自我拉扯。
她不知道如何告诉陈念芸,我不是讨厌你,我是太害怕失去你;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我不是冷漠,我是病态自卑,不敢袒露满心深爱;
她不知道如何解释,我的冷暴力、我的疏远、我的别扭,全都是我无人知晓的、笨拙又病态的深情。
十五岁之后,她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陈念芸是唯一的光亮。
可她,亲手把这束光推开了。
推开之后,她的世界,彻底重回黑暗。
沈念桉指尖微微颤抖,缓缓翻开这本厚重的黑色日记。
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每一页都写满了工整清秀、却带着压抑笔触的字迹。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全是她无人诉说的心事、深夜崩溃的情绪、对病症的挣扎,以及满满当当、无处安放的、对陈念芸的深爱与执念。
第一页的字迹,青涩又沉重,写于高一初冬,确诊抑郁症的那一天。
【今日确诊重度抑郁。医生说我情绪障碍严重,长期自我压抑,极易陷入极端内耗。我看着诊断书上冰冷的文字,没有难过,只有麻木。好像这么多年的压抑与痛苦,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我这一生,大概注定活在暗夜里,无人救赎,无人偏爱。】
翻往后页,时间一点点推进,字迹里的灰暗依旧,却渐渐多了一个名字,多了一抹温柔的亮色。
【今日遇见陈念芸。雨天梅林,她撑伞而立,温柔又干净。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荒芜的心,好像轻轻动了一下。原来世间真的有这么干净温柔的人,像暖阳,像晚风,像世间所有美好的一切。】
【她跟我说话了,软软的,甜甜的,很好听。她主动靠近我,主动对我笑。很久很久,没有人对我这么温柔了。我好像,有点喜欢她。这是我灰暗人生里,第一次想要抓住的温柔。】
【和念芸一起刷题,一起在图书馆待了一下午。阳光落在她的侧脸,软软糯糯的,格外好看。她靠在我肩头睡觉的时候,我心跳好快。原来被人依赖、被人信任、被人偏爱的感觉,这么好。我想留住这份温柔,一辈子。】
【今日情绪失控,深夜崩溃,整夜未眠。自我厌恶的情绪铺天盖地,觉得自己糟糕透顶,一无是处。可想到明天能见到念芸,能看见她的笑容,我又咬牙撑了过来。她是我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救赎。只要有她在,我好像就能熬过去。】
【我好怕。我怕我的阴暗、我的病态、我的抑郁症,会吓到她。我怕她知道真实的我之后,会厌恶我、远离我。所以我拼命伪装,拼命温柔,拼命克制所有的负面情绪,只想把最好的一面给她。我只想让她永远干干净净、开开心心,永远不要沾染我半分黑暗。】
一页一页,一字一句。
全是压抑、全是挣扎、全是深爱、全是恐慌。
越往后翻,字迹越是凌乱颤抖,情绪越是压抑沉重,字里行间藏着无人窥见的煎熬。
直到翻到半个月前,误会发生的那一天。
那一页的字迹,潦草破碎,用力到笔尖戳破了纸张,能清晰窥见书写时极致的情绪崩溃与内心撕裂。
【今日看见念芸和林薇薇亲密说笑。她揉她的头发,她对她温柔浅笑。那一刻,我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抑郁症的恐慌、自卑、占有欲,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思绪。我控制不住地难过、控制不住地嫉妒、控制不住地自我否定。我觉得我的光要走了,我的救赎要不属于我了。我不敢问,不敢说,不敢坦白我的不安。我只能选择沉默,选择疏远,选择用冰冷伪装我的狼狈。我知道这样会伤害她,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病态的情绪,终究还是伤到了我最爱的人。对不起,念芸,对不起。】
【这半个月,我日日煎熬,夜夜难眠。看着你疏离的眼神、落寞的背影,我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我比你更痛,比你更委屈,比你更崩溃。我看着你难过,看着你失落,看着你一点点远离我,我痛得快要窒息。可我那可笑的骄傲、病态的自卑、深埋的病症,困住了我的脚步,让我连一句解释、一句道歉,都无从开口。】
【我无数次在深夜崩溃大哭,无数次想要告诉你所有真相,无数次想要抱住你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可我不敢。我怕我的黑暗拖累你,怕我的病症困住你,怕你知晓我破碎不堪的内里后,彻底弃我而去。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可怜我、同情我。】
【我想和你一起考A大,想和你岁岁年年,想和你共度余生。这是我撑过无数个黑暗日夜的唯一执念,唯一期许。如果连你都走了,我的人生,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最后一页,是今日,期末考结束的雨夜。
字迹湿透模糊,被泪水浸染得晕开一片,潦草又破碎,字字泣血。
【她走了。她说太晚了,她说我们结束了,她说她累了,再也不想爱我了。我的光,彻底熄灭了。我藏了两年的沉疴,我熬了两年的黑暗,我守了两年的温柔,终究还是碎了。是我活该,是我偏执,是我有病,是我亲手推开了我的全世界。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放下所有骄傲,所有偏执,所有病态,好好爱她,好好珍惜她。可世间从无重来。】
沈念桉的指尖轻轻抚过被泪水浸透的字迹,冰凉的纸张凹凸不平,一如她此刻破碎不堪的心。
两年。
整整两年的病痛折磨,两年的自我拉扯,两年的深埋隐忍,两年的满心深爱。
她独自熬过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崩溃深夜,靠着对陈念芸的执念,硬生生撑过了抑郁症最严重的时期。
她戒掉了所有的负面情绪,戒掉了所有的极端念头,拼命变好、拼命优秀、拼命努力,只为了能配得上她的温柔,只为了能和她并肩站在A大的校门,给她一个光明坦荡的未来。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克制,就能护住她的温柔,守住她们的岁岁年年。
却忘了,病态的自卑与偏执,终究会化作利刃,伤人伤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沉默是保护,是不拖累,是不让陈念芸沾染自己的黑暗。
可到头来,所谓的保护,变成了最残忍的伤害。
所谓的不拖累,变成了最彻底的辜负。
天台的晚风愈发凛冽,裹挟着冷雨,狠狠吹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眼底再次泛起湿热,却早已流不出一滴眼泪。长久的情绪透支、病痛消耗、精神崩溃,让她整个人彻底麻木,只剩下心口空洞的、无休止的剧痛。
她从小就被教育,强者不能哭,弱者才会示弱。
于是她隐忍、克制、伪装、坚强,扛下所有风雨与病痛,独自消化所有崩溃与绝望。
可在失去陈念芸的这一刻,她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持,彻底轰然坍塌。
她只是一个被困在病痛里、极度缺爱、极度恐慌的少年而已。
她也会怕,也会痛,也会崩溃,也会手足无措,也会笨拙地弄丢最爱的人。
沈念桉缓缓合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执念。她低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的封面上,单薄的脊背剧烈颤抖,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细碎又绝望,消散在烈烈晚风与绵绵雨声里。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外人面前永远清冷高傲、无坚不摧的沈念桉,会在无人的天台,崩溃得如此狼狈不堪。
也没有人知道,这场让陈念芸心碎离场的误会,从来都不是不爱,而是太爱,是病态、笨拙、无人知晓、无处安放的深爱。
是抑郁症裹挟的自卑与偏执,毁掉了她们所有的温柔与期许。
雨还在下,晚风不息,梅香散尽,落雪成空。
而此刻的梅林小径,陈念芸依旧蹲在枯梅树下,久久未起。
她撑着的黑色雨伞早已滑落在地,被雨水冲至一旁。整个人完全暴露在冷雨之中,发丝湿透,贴在白皙的脸颊,校服外套吸饱雨水,沉重冰冷,浑身彻骨寒凉。
方才压抑许久、决堤而出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疲惫的喘息。
她蹲在两人初遇的梅树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潮湿的树干,抚过那些刻在树干上、早已模糊不清的细碎痕迹。那是她们从前嬉笑打闹时,偷偷刻下的彼此的名字缩写。
雨水混合着残留的泪水,不断从下颌滑落,砸在积水里,漾开细碎的涟漪。
心口依旧酸涩胀痛,带着极致的疲惫与落空。
她是真的累了。
这半个月的患得患失、自我怀疑、卑微迁就、默默委屈,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与勇气。
她喜欢沈念芸,很喜欢、超级喜欢,喜欢到愿意放下所有骄傲,一次次主动靠近、一次次包容迁就、一次次自我治愈。
可再炙热的喜欢,也经不起日复一日的冷淡消耗,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自我内耗。
她以为,沈念桉的冷漠是不爱了,是厌倦了,是骄傲使然,是肆意敷衍。
她以为,她们之间,只是一场始于心动、终于误会、止于疏离的青春遗憾。
她以为,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永远骄傲自持,永远无牵无挂,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卑微崩溃。
她以为,这场感情里,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认真、沉沦、受伤、不舍。
可就在她缓缓撑着树干,想要起身离开,彻底放下这段破碎感情的瞬间——
一阵微凉的晚风穿过枯瘦的梅枝,携来一缕极淡极淡的、不属于风雨草木的气息。
那是药物的清苦味道。
极淡、极轻,混杂在雨水与残梅的苦涩香气里,若有若无,几乎无法察觉。
寻常人绝对不会在意,可陈念芸却瞬间僵住了所有动作。
她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外婆常年患有情绪类疾病,常年服药,从小到大,她无数次陪伴在侧,早已对这种特殊的、镇静类药物的清苦气息刻骨铭心。
这个味道,她绝不会认错。
晚风轻轻拂过,那缕清苦的药味再次萦绕鼻尖,清晰无比。
就来自方才她与沈念桉对峙、沈念桉伫立落泪的方向,顺着晚风,缓缓飘至梅林。
陈念芸猛地怔住,浑身血液骤然凝固,脑海里一片空白。
心底刚刚彻底熄灭的光,骤然狠狠颤动了一下,生出一丝极致诡异、极致不安的预感。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方才对峙的全过程,一幕幕重新在脑海里飞速回放,那些被悲伤与委屈掩盖的细碎细节,此刻尽数清晰浮现,一一击中她的心脏。
她想起沈念桉那双红到破碎、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是熬夜疲惫的暗沉,是长期精神消耗、彻夜难眠的病态赤红;
她想起她苍白到毫无血色、近乎透明的脸颊,不是淋雨受凉的苍白,是长久气血不足、心绪郁结的病态孱弱;
她想起她说话时微微颤抖、气息不稳的声线,不是情绪激动的慌乱,是身体虚弱、精神耗竭的克制;
她想起她浑身无法掩饰的疲惫感、空洞感、破碎感,那是长期压抑、长期内耗、长期隐忍的痕迹,绝非短短半个月误会能够造就。
还有她习惯性独处、沉默寡言、极度敏感、偏执别扭的性格,她从不示弱、从不倾诉、永远独自扛下所有的清冷,她偶尔失神呆滞、情绪骤然低落的反常模样……
从前的她,只当是沈念桉天生清冷孤傲、性格内敛骄傲。
可这一刻,所有的反常、所有的不解、所有的违和,全部串联起来,形成一个让她浑身冰凉、心惊肉跳的真相。
那不是天生的性格。
那是久病的隐忍。
那不是骄傲的疏离。
那是病态的封闭。
那不是肆意的冷漠。
那是无法自控的、深埋心底的痛苦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