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音乐节残留的喧嚣吹散在身后。林星落手里还攥着那根绿色的荧光棒,已经不亮了,但她舍不得扔。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刚刚好的安静。
拐进她家那条巷子的时候,黎景辰忽然慢下了脚步。林星落正要问他怎么了,就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到底怎么回事?”
林星落认得那个声音。
这个声音曾在她最受伤的时候给予安慰。
这个声音曾在她被欺负的时候给予帮助。
这个声音。
是陈屿。
她停住了。
黎景辰也停住了。
巷口的路灯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
林星落站在光影交界处,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藏在暗处。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听着他们伤害自己。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周莹。
“陈屿,你在说什么?你之前从不会这样说我。”她的语气里没有往日的张扬跋扈,反而还有些卑微。
林星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巷口走了半步,黎景辰伸手捂住她的耳朵,口型是:别听了。
林星落摇头:“我想听,我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没人想被不明不白的欺负。让我听,好吗。”
四目相对,看着林星落眼里的倔强。
黎景辰深深叹了口气:“那听到不好听的我们就离开,好吗?”
怕她会伤心。
怕她会流泪。
林星落点头。
巷子深处,陈屿狰狞道:“我说什么?我什么样?难道你不是一直都清楚吗?”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我让你搞林星落——让你往死里搞她!”
这句话砸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掀起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澜。
这些年来所有被小心安放的不解和困惑都在陈屿的话语中一点一点的碎裂、崩塌。
为什么周莹总是针对我。
为什么陈屿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
为什么命运总是能不偏不倚的找到她。
——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事在人为。
命运多难不过是人找的借口。
林星落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不亮的荧光棒,指节泛白。
“林星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只能被我踩在脚下!我不会让她好过!”陈屿像疯了一样大喊。
林星落跟黎景辰走的越来越近,林星落找到了新的庇护所,有人护着她。
他不允许!他不允许!!
周莹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她认识了很多年的男孩。他站在路灯下,面目扭曲,变得越来越陌生。
她认识的那个温柔的陈屿不见了。
“陈屿,”周莹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屿笑着:“以前?以前我是怎么样?以前我有爸爸妈妈!以前我有家!以前我不用到处流浪,不用看人的眼色过日子!”
“你受过别人的白眼吗?你吃过别人吃剩的饭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的以前?”
周莹没说话,似乎没想过温润如玉的陈屿经历过这些。
巷子外,林星落依旧站在远处,像一尊雕塑。
巷子内,陈屿和周莹的对话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低了下去,变成了听不清内容的。
夜风把它们吹过来又吹散,像一些不完整的碎片。需要拼成完整的话,才会知道答案。
林星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荧光棒。
绿色的,不亮了,像一根普普通通的塑料管子。
但几个小时前,它在音乐节的夜空中画出一道道光弧,她举着它,跟着几千个人一起喊,一起唱,一起哭。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从水里浮起来了,终于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
原来不是浮起来了。
是有人在水底托着她,把她往上推,而另一个人一直在往下拉她。
“我们回去吧。”林星落说。
黎景辰看着林星落,很想把她抱紧自己怀里,却又怕逾了规矩。
林星落啊,想安慰你。
却连个合适的身份都没有。
林星落仰起头,眼泪往下流淌:“我不难过,真的。虽然不知道我家和陈屿家有什么恩怨,但我不会因为这件事难过。”
“他越是不想我让我过好。”
“我就偏要过好。”
“我不会顺他的意。”
“我们走吧,不用担心我。”
黎景辰没有犹豫,点了头。
他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林星落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屿的声音又从里面传出来,这回更清晰了一些:“你走吧,今晚的事,当没发生过。”
周莹没有回应。
走路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越来越近。
很快,周莹出现在巷口,红着眼睛,看到林星落和黎景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陈屿跟在周莹身后。
四个人在路灯下僵持。
周莹的眼睛从林星落脸上扫到黎景辰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低下头,快步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看着陈屿,林星落想起很多事——他帮她把被抢走的书包拿回来,她被人嘲笑的时候他站出来挡在面前,他送她生日贺卡的时候她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很清晰。
但现在的这个背影,跟那些画面里的背影不太一样。
那些身影影是暖的,是可以追上去的,是追上去之后有人会笑着回头说“你怎么这么慢”,然后两个人并肩而行。
现在这个身影是冷的,她已经没办法像从前那样靠近了。
她的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大颗大颗的滚落。
陈屿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眼里甚至带着恨意。
黎景辰慌了神,却没有合适的身份安慰她。
僵持许久,是林星落先开了口。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声音在微微发颤,“我活了十几年,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
“陈屿,你告诉我为什么会这样?你小时候受的那些苦,跟我有关系吗?是我让你吃剩饭的吗?是我让你居无定所的吗?”
“我家究竟和你有什么仇,才会让你如此对我?”
“你告诉我!?”
陈屿大吼,脖颈青筋暴起:“你有什么资格这么问?”
“你爹撞死了我的父母!害得我家破人亡。你凭什么说和你没关系?”
林星落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去找他啊!你找我干什么。”
陈屿道:“你是他女儿,你身上留着他的血。”
林星落说:“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些年来她也在恨,也在怨。
为什么林卫国是她的爸爸。
如果林卫国不是她的爸爸。
她是不是就不会沦落到没人管的境地。
林星落跪在墓碑前,抚摸着奶奶的遗像,委屈无人可诉,只能跟奶奶说说了。
她是怎么离开小巷的,她完全忘了,她只知道回家后,辗转反侧睡不着,就跑来墓地跟奶奶说话了。
“奶奶,我最近过得很好。”
“我交了朋友。”
“我们闹了点小别扭。”
……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奶奶,我过得很不好!”
她哇哇大哭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诉说着十多年来所受的委屈。
风轻轻的吹,她的委屈只有挂在天上的月亮知道。
哭完了,她又有力气了:“奶奶,你放心,我不会被打倒的。”
“我会好好学习,我会去经十路,我会替你看看大城市的繁华。”
月亮照着趴在桌上熟睡的少女。
手肘下面压着日记,下面写着几行字。
妈妈做的菜是什么味道?
牵妈妈的手是什么感觉?
妈妈的怀抱是什么感觉?
妈妈喊我的名字是什么声音?
妈妈,我会找到你。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星星跟着它走,像一群跟丢了领头羊的小羊。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但,明天会跟今天的不一样。
陈屿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意识到不对劲的。
他坐在教室第一排,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余光捕捉到林星落从教室门口走进来的身影。
他跟往常一样低下头,假装没有在看她——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
林星落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嘴里念念有词地在背单词,没有低着头,没有贴着墙根走,没有像一只受惊的猫那样缩着肩膀。
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跟黎景辰说了句什么,黎景辰笑了一下,把她的水杯拿过去帮她接了水。
陈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他开始注意到那些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事情。
林星落瘦了。
好像最近在运动,身体线条变得紧致了。
她的手臂上有了薄薄的肌肉线条,腰背挺得比以前直,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再犹豫,整个人像一棵被移栽到阳光下的植物,慢慢舒展开了。
她的成绩也在变。
上一次月考,她的名次从游离在外的几千名跳到了年级第一百。或许不是成绩变了,而是她本来就这样,是周莹对她的恐吓、打压,让她不敢大放异彩。
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她,她坐在座位上,耳朵红了,但没有把头低下去,而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好看。
陈屿盯着那个笑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屿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两年前的事。
那场车祸,母亲在驾驶座上,血从她的额头飞溅到他的脸上。
他记得那个温度,因为那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母亲身体的温度。
母亲当场死亡。
父亲抢救无效。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所以,林星落她凭什么?
凭什么?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长出了带刺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凭什么他家破人亡,林星落却可以好好的活着?
凭什么她可以笑着走进教室,跟别人谈笑风生?
凭什么她身边有黎景辰,而他什么都没有?
林星落就是婊子,甩了他,转身又去找另一个人。
她就是欠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抹不掉了。
高考前一个月。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倒计时的牌子挂在黑板上方,红色的数字“30”像两只眼睛,盯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