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被停课了,上什么课?”
黎景辰道:“你蠢吗?她啊!”
林星落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他们斗嘴,莫名觉得幼稚好笑,心里的害怕和紧张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被孟良潇看到了。
孟良潇冲她眨了眨眼,那只蝴蝶纹身在路灯下微微一闪,像要展翅而飞。
“行了,不逗他了,”孟良潇重新跨上摩托,拍了拍后座,“上车吧,先送你们回去。小星落,你家住哪儿?”
林星落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黎景辰注意到了她的犹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
林星落咬了一下嘴唇:“太晚了……我、我现在回去的话,我爸会……”
她没有说完,但黎景辰听懂了。
林卫国打她。
“等、等他气消了,我再回去,”林星落低着头,小声说,“就不会打那么疼了。”
她说的不是不会打,而是不会打得那么疼。
黎景辰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孟良潇坐在摩托车上,也沉默了一瞬。
他看了看林星落,又看了看黎景辰,那只蝴蝶纹身在他眼角微微颤了一下,像在叹气。
“那就先回我家吧。”黎景辰开口了,眉头依然紧锁,“我一个人住,家里有很多空房间。”
林星落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湿润的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接不住他不问缘由的接纳。
“谢谢。”她还是说了,因为除了这两个字,她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回应。
黎景辰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把棒球棒扔给孟良潇,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度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走吧。”他说,然后收回手,率先跨上了孟良潇的摩托车后座。
林星落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黎景辰偏过头看着她,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意:“愣着干什么?上来啊。还是你想走回去?”
孟良潇在前面笑了一声:“小姑娘,上来吧,我骑得很稳。不像某些人,骑个自行车都能摔沟里。”
“闭嘴。”黎景辰冷冷地丢了一句,但耳朵又红了。
林星落咬了咬嘴唇,走上前,小心地跨上摩托车后座。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哪里,放在黎景辰肩膀上好像太亲密了,抓住座位又怕不稳。
犹豫了两秒,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的震动让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黎景辰的衣角。
黎景辰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嘴角也忍不住上扬:“怕的话,可以抱住我。”
林星落:“啊?”
黎景辰:“抱住我。”
林星落犹豫了一下,慢慢抱住了黎景辰的腰。
孟良潇骑得确实很稳。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林星落的头发吹得漫天飞舞。
她眯着眼睛,看着街道两旁的树一棵一棵地向后退,路灯的光一串一串地连成一条流动的河。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个熟悉的老朋友。
她忽然觉得,今晚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孟良潇熄了火,长腿撑着地面,摘下头盔,转过头看了林星落一眼,目光很温柔。
“到了。”他说。
黎景辰先下了车,然后转过身,把手伸向林星落。她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他握住了,稳稳地把她从车上扶了下来。
她的手冰凉,他的掌心温热,两秒钟后他就松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良潇把头盔挂在车把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黎景辰把林星落护在身后往楼里走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阿辰。”
黎景辰停住脚步,回过头。
孟良潇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嘴角挂着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见色忘友也不是你这么个忘法。好歹说句谢谢?”
黎景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谢了。”
“谢谁?”
“……孟良潇。”
“孟良潇什么?”
“我真想用球棒把你敲进地缝里去。”
林星落站在他身后,看到他耳廓从粉红变成了深红,在路灯下清清楚楚的。
她忍不住抿了一下嘴,把那声笑硬生生咽了回去。
孟良潇终于点着了那根烟,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夜风里散开。他透过那层薄薄的烟雾看着黎景辰,目光里有只有多年好友才读得懂的认真。
“别忘了,一个星期后,音乐会。”他说,声音忽然收起了所有的调侃,落得很稳,“你要是放我们鸽子,我开着摩托去你家门口蹲你。”
“知道了。”黎景辰转过身,朝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路上慢点。”
孟良潇笑了一下,把烟夹在指间,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手。然后他看了林星落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思比谁都重。你多担待。”
林星落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孟良潇已经发动了摩托,疾驰在迷人的夜色里。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灰白色的墙。
黎景辰走在前面,林星落跟在后面,走了无数遍的路,哪一遍都比不过今天安心。
黎景辰推开门,侧过身让她先进去。
灯亮了。
黎景辰的家不大,但很干净。
角落里有一盆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是这间屋子里唯一“放肆”的东西。
林星落站在玄关,看着那盆绿萝,忽然觉得它跟这间屋子的风格格格不入。那么规整的空间里,偏偏有一盆长得不管不顾的绿植,像是一个故意留下的破绽。
“脱鞋。”黎景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把棒球棒靠在门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她脚边。
林星落穿着不合脚的拖鞋,有些局促。
黎景辰说:“随便坐,随便看。”
林星落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并没有四处乱看,而是被客厅一角的一个玻璃展柜吸引住了。
展柜不大,只有三层,里面摆着几样东西——一个奖杯,几张照片,还有一把吉他。
是她在走廊里看见的那把吉他。
不同的是,此刻,这把漂亮的吉他没有琴弦了。
林星落的目光停在那把吉他上,看了很久。然后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指腹轻轻摸过手腕上的吉他弦手链。
银色的弦贴着皮肤,凉丝丝的,那种触感她已经很熟悉了,但此刻摸到它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答案呼之欲出。
她站起来,走到展柜前,隔着玻璃看着那把没有琴弦的吉他。琴身很旧了,边角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面板上有细细的划痕,但被人擦得很干净,一尘不染地立在琴架上。
“这把吉他……”她转过头看着黎景辰,“为什么没有琴弦呀?”
黎景辰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墙壁。
他没有立刻回答。
林星落转过身,正对着他。
两个人在安静的客厅里对视,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和一段黎景辰还没有准备好开口的时间。
“黎景辰?”她轻声叫他。
黎景辰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展柜前,拉开玻璃门,轻轻地把那把吉他拿了出来。他捧吉他的姿态很小心,指腹贴着琴身,沿着木纹的方向慢慢滑动。
“这把吉他,”他终于开口了,“是我音乐生涯里第一把吉他。”
林星落安静地听着。
“我打了很久的工,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它。”黎景辰继续说,“那时候我刚上初中,个子还没蹿起来,长得也丑,在班里没什么朋友。只有沉浸在音乐中,才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弹得好。是那时候觉得,吉他是我唯一能控制的东西。我想让它发什么声音,它就发什么声音。不像别人,我想让他们对我好,他们不会。”
林星落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把吉他陪我搬了三次家,陪我熬过被欺负的最不想上学的那段时间。”黎景辰的手指停在琴身上一道浅浅的划痕上。
“既然这么重要,”林星落的嗓子有点发哑,“那为什么不见了琴弦呢?”
黎景辰沉默了几秒。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把吉他放回琴架上,关上玻璃柜门,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恬静。
“这把吉他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他说,“所以我把它取下来,送给对我来说非常特别的人。”
有价值之物,送给最珍贵之人。
林星落的手腕上,那段吉他弦忽然变得很烫。
她低下头,看着那条手链。
银色的弦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绳结打得很好看,拨片上的划痕她一直都以为是做旧的装饰。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装饰,是被弹过的痕迹,是那些年他把手指按在弦上,一下一下拨出来的时光。
原来这条手链真的不是陈屿送的。
不是从店里买来的。
是从这把吉他上取下来的。
是黎景辰用自己的乐器、自己的手、自己的记忆,做成的。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链上,砸在那段银色的弦上。
黎景辰看到她在哭,慌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不知道是该伸手帮她擦眼泪,还是该去拿纸巾。
“你别哭啊,”他的声音有点急,“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林星落摇了摇头,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黎景辰,眼眶红红的
“你没有说错话,”她的声音嘶哑,“我只是觉得……”
被记得,被放在心上,被用这样的方式珍惜。不问她要什么,不求她回报什么,甚至不告诉她这是谁送的。
只是让她开心。
“黎景辰。”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黎景辰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要你拥有两份快乐。”
“陈屿只送你了一张贺卡,几块钱,很廉价,并没有把你放在心上,怕你知道了会难过。你把那条手链,当做他送的,然后,我再送你一份礼物,你就会以为有两个人记得你的生日,你就会很开心。”
林星落愣住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想让你开心。
这五个字,比任何“我喜欢你”都重。
因为我喜欢你是索取,是“我喜欢你,所以你也喜欢我好不好”。而想让你开心是给予,是你喜不喜欢我都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林星落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的表情是笑着。
两种表情在一张脸上,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黎景辰走过来,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再哭我也会难过。”
林星落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不会说好听的话。”黎景辰收回手,插回口袋里,别过脸去。
“你不是会写歌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黎景辰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他站在窗边,背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歌是写给很多人听的,”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话是只跟一个人说的。不一样。”
林星落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月光勾出轮廓的背影,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窗外的月亮很大,星星很少,远处的楼房里亮着零星的几盏灯,像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黎景辰。”
“嗯。”
“那把吉他,以后还会装上吉他弦吗?”
黎景辰偏过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在光线下亮晶晶的,像今晚的星星。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换了新弦之后,还会跟原来一样吗?”
“会吧。”黎景辰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林星落。
林星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盯着窗外的月亮。
“你盯着我看干嘛?”她的声音小小的。
“看你有没有在哭。”
“我没哭了。”
“嗯,”黎景辰转过头,也看向窗外,“没哭就好。”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没有人在说话,但没有人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林星落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它。”
黎景辰笑了下,没说话。
谢谢命运让我再次找到你。
谢谢命运让我重新和你相遇。
远处,天边的星星,交汇了轨迹。
流星悄然划过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