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陈屿生日了。
他提前三天告诉林星落:“周六我过生日,一起去玩。”
林星落愣了一下。
她从没被人邀请过参加生日聚会。
小学的时候,班里有同学过生日,发请柬,全班都发了,唯独跳过她。她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的人一张一张地接请柬,然后低下头,假装在写作业。
“去哪里?”她问,她担心自己不合群。
“一个朋友开的店,”陈屿说,“唱歌,喝酒,玩玩。放心,都是熟人。”
林星落犹豫了一下,酒吧,她没去过酒吧,她去过最热闹的地方是菜市场。
“我……”
“来吧,我生日唉,”陈屿看着她,语气轻描淡写的,“你总得给个面子吧,好朋友。”
“好。”他对自己那么好,自己总不能辜负了陈屿的心意。
林星落迟疑了下,答应了他。
陈屿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穿好看点。”他说。
然后走了。
林星落站在原地,开始为难。
穿好看点。
她有什么好看的衣服?她的衣柜里只有校服、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穿着没有着落,礼物也不知道送什么……早知道不答应陈屿了。
不答应陈屿,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
那天晚上,林星落翻遍了衣柜,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条白裙子。
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很滑,腰间系着一个黑色的蝴蝶结。
林星落从未穿过裙子,这是给她的吗?是买给她的呢?她将它拿出来时,一封褪色的牛皮纸信封跟着掉了出来,沉甸甸的,发出一声闷响。
林星落小心翼翼打开信封,发现里面丢失钱,还有她的名字。
是奶奶留下的。
林星落蹲在地上,盯着那堆钱愣了好一会儿。
纸币被折得很小心,按面额分类,一百的捆成一沓,五十的夹在中间,十块五块一块的单独叠好,连四毛钱都用一张糖纸包着。
她数了三遍,没错,八千七百三十一块四毛五。
奶奶一辈子节省,买菜为几毛钱跟摊主讲半天,冬天舍不得开暖气,却攒下这么一笔有零有整的钱。
林星落把钱重新装回信封,手指碰到裙角。她拎起那条白裙子抖开,裙子滑落到身前,长度刚好到小腿,腰间的黑色蝴蝶结做得精巧,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的夏天,奶奶牵着她的手路过百货大楼,橱窗里挂着一条漂亮的白裙子。她趴在玻璃上看了很久,奶奶问要不要买,她摇摇头说太贵了。那时候她妈刚走,爸常年不回来,家里全靠奶奶捡瓶子得来的钱撑着。
奶奶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林星落把裙子贴在脸上,布料软得像一层月光。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白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潮湿的印子。
那天晚上,林星落没有把裙子收回去。
她把裙子洗了一遍,晾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裙摆轻轻晃着,像有人在跳一支很慢很慢的舞。
第二天一早,她穿上了那条白裙子。
黑色的蝴蝶结系在腰间,不大不小,像是专为她量过的。镜子里的自己比八岁时高了很多,裙子却刚好合身——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奶奶当年买下了那条裙子,一直在等她长大。
她翻遍了奶奶留下的旧物,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收据。
百货大楼,日期是十四年前的夏天,金额那一栏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一个“8”字开头。
收据背面,奶奶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落落穿上一定好看。”
林星落拿着那张收据,坐在奶奶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椅上,很久没有动,泪水揉皱了手中的收据单。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生日,奶奶都会给她煮两个鸡蛋,在桌上滚一圈,嘴里念叨“滚走霉运,滚来好运”。
她想起奶奶每次卖破烂得到的钱,都会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块,放进床底下的铁罐子里,说“这是给落落攒的”。
她想起奶奶最后那几年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她是谁都认不清,却总在傍晚的时候走到路口,往学校的方向张望。
奶奶连自己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给她攒钱……
八千七百三十一块四毛五,就是这样一块一块,一毛一毛攒出来的。
那条白裙子,就这样等了她十几年。
周六傍晚,她穿上了那条白裙子。
站在镜子前,她几乎不认识自己。裙子的长度刚刚好,脚踝往上一些,刚好遮住膝盖上那些旧疤痕。
她把头发高高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漂亮精致的眉眼,像春天绽放的花,不艳丽,但娇俏可爱。
陈屿在巷子口等她,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牛仔外套,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额头。
看见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裙子上,又滑回来。
“好看。”他说。
就两个字。
但林星落觉得,这两个字比她这辈子听过的所有话都好听。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陈屿转身。
她跟在后面,穿着白裙子,走在这条她走了无数次的巷子里。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褪色,从橘红变成暗紫,再变成灰蓝。
风吹过来,裙摆飘了一下。
她伸手按住,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欢喜。
酒吧在一栋老楼的负一层。
楼梯窄窄的,墙上涂着花花绿绿的卡通图案,音乐从底下涌上来,闷闷的,震得人胸口发麻。
林星落跟在陈屿后面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震动上,她的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推开门,烟雾和声音一起扑过来。
灯光很暗,五颜六色的光斑在墙上、桌上、人脸上转来转去。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混合着酒精和香水的气味,呛得她一直咳嗽。
“陈屿!”有人喊。
角落里一张大桌子,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周莹也在,坐在最里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看见林星落,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陈屿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示意林星落坐下。
“喝什么?”他问。
“水就行。”
“来这儿喝什么水,”旁边一个男生笑了,染着黄毛,耳朵上戴着好几个耳钉,“陈屿,你女朋友啊?”
林星落的脸一下子红了。
“同学。”陈屿说,语气很淡,“我想做她男朋友,可人家不给我这个机会啊。”
黄毛笑说:“还有我们陈大校草搞不定的人啊。”说着,他的目光在林星落身上转了两圈,从脸上滑到胸上,腰上,脚踝上。
林星落低下头,不安的躲到陈屿身后。
陈屿说:“别怕,来了就好好玩,都是自己人,放开就好了。”
林星落小幅度摇头,那不是自己人,都不是自己人,周莹欺负过她,她不喜欢周莹。
还有黄毛的目光……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不舒服,她想逃离这里……可是,这是陈屿的生日,如果走了,陈屿会不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