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升任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的旨意,在大周朝堂激起的波澜,远比钱家倒台时更为微妙。
一介寒门女子,入翰林院不足半年,先彻查江南河堤贪墨案扳倒内阁大学士,再直面工部尚书刁难从容破局,接连获陛下盛赞、破格晋升,俨然成了朝堂上最炙手可热的新贵,更是寒门官员心中的主心骨。可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宠,也彻底戳中了世家保守派的痛处,让盘踞朝堂百年的世家勋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林嵩蓄意刁难失败,非但没能扳倒沈清辞,反倒被陛下斥责,颜面扫地,世家派系内部更是一片哗然。此前各自为战的世家大族,终于放下彼此间隙,悄然拧成一股绳,将沈清辞视为共同的眼中钉,暗中筹谋着一场更为致命的反扑。
这几日,翰林院内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往日里对沈清辞敬而远之的世家官员,偶尔碰面时,眼底总会掠过一丝阴鸷的敌意;朝堂之上,言官们虽未直接发难,却总在不经意间提及“寒门干政”“女子乱政”的旧例,字字句句都暗含影射;就连宫中往来,也多了些不明不白的打量,各方势力的目光,全都紧紧锁定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对此了然于心,行事愈发沉稳低调。
每日依旧按时入衙,专心处理翰林院编撰政务,闲暇时便埋首古籍与前朝典章,梳理朝堂礼制与科举规制,从不因晋升有半分骄矜,也不因周遭暗流有半分慌乱。她深知,林嵩的刁难不过是小试牛刀,世家此番联合,必定会布下天罗地网,一招便要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姑娘,您刚沏的雨前龙井,尝尝解解乏。”春桃轻手轻脚走进书房,将茶盏放在案头,看着自家姑娘依旧埋首卷宗,眉眼间满是担忧,“这几日府外总有陌生眼线徘徊,朝中也流言四起,说您……说您一介女子身居高位,不合祖制,您要不要稍稍避避风头?”
沈清辞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抬眸时眸底一片沉静,语气平淡无波:“避无可避。如今我已是世家派系的头号靶子,我退一寸,他们便会进一尺,非但躲不过灾祸,反倒会让此前追随我的寒门官员寒心。与其被动避让,不如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清茶的苦涩漫过喉间,反倒让心神愈发清明:“再者,流言蜚语本就伤不了人,他们真正的杀招,绝不会是这些不痛不痒的非议,想必很快就会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同僚的通传,说是苏文轩有急事求见。
沈清辞敛了心神,让春桃将人请进来。
苏文轩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进门后便反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道:“沈修撰,大事不好,世家那边动手了!”
沈清辞神色未变,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语气沉稳:“苏兄别急,慢慢说。”
“方才我在吏部听闻,以御史台为首的世家言官,已经联名拟好了弹劾你的奏折,明日早朝便要呈给陛下!”苏文轩语速急促,满心焦急,“他们此次抓着即将开考的恩科说事,诬陷你利用翰林院职权,勾结寒门考生,泄露科考命题,徇私舞弊,妄图在恩科中安插自己的势力,结党营私!”
这话一出,饶是沈清辞素来沉稳,指尖也微微一顿。
恩科乃是大周朝选拔人才的重中之重,科举舞弊更是朝堂大忌,一旦沾上,便是百口莫辩的死罪,不仅会被革职下狱,更会身败名裂,连累所有依附她的寒门官员。
世家此番,果然够狠。
不直接针对她的政务过失,反倒揪住科举这一朝廷根本大做文章,既触碰了陛下的底线,又能笼络天下读书人的心——毕竟世家学子向来占据科考优势,他们此番打着“维护科考公允”的旗号发难,看似大义凛然,实则是精心策划的阴谋,要将她彻底打入深渊。
“他们可有证据?”沈清辞很快平复心绪,眸底闪过一丝锐利,冷静问道。
“哪有什么实证,全是莫须有的罪名!”苏文轩咬牙道,“他们买通了翰林院一个杂役,让其作假证,说曾亲眼见到你与寒门考生私下会面,传递字条;还刻意散布流言,说此次恩科命题,你参与其中,早已将题目泄露给了相熟的寒门学子。如今流言传遍京城,就连国子监的学子,都被世家子弟煽动,嚷嚷着要陛下严查你,还科考一个公允!”
沈清辞闻言,心底已然透亮。
好一个连环计!
先捏造舞弊流言,再安排伪证佐证,最后煽动学子施压,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即便陛下深知她的为人,在众目睽睽、流言蜚语之下,也不得不下令彻查。而一旦进入彻查流程,世家便会动用势力从中作梗,伪造更多“证据”,到那时,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更棘手的是,此次恩科命题,翰林院确实需协同礼部参与初拟,她身为翰林院修撰,恰好位列参与人员之中,这一点,恰好成了世家发难的突破口,让她的处境愈发被动。
“我知道了,有劳苏兄冒死前来报信。”沈清辞神色依旧从容,没有半分慌乱,反倒轻声安抚道,“此事我早有预料,你不必太过焦急,切勿轻举妄动,免得被世家抓住把柄,引火烧身。”
“都到这般境地了,我如何能不急!”苏文轩攥紧拳头,满脸愤懑,“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就是见不得寒门学子有出头之日,见不得你在朝堂立足!沈修撰,我们现在就去找徐大学士,让他帮我们在陛下面前澄清,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不可。”沈清辞当即阻拦,眸色深邃,“此刻徐大人若贸然出面,反倒会坐实我们结党营私的罪名,让世家抓住更多话柄。徐大人身为内阁重臣,目标太大,此刻越是插手,局势越是混乱。”
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被风吹动的枝叶,眸底飞速盘算着破局之法。
此次危机,比此前林嵩的刁难凶险百倍。此前是政务之争,尚有转圜余地;此次是权谋死局,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硬辩无用,伪证与流言在前,她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避让更不行,一旦退缩,便会被直接扣上罪名,永无翻身之日。
想要破局,唯有釜底抽薪,找到世家布局的破绽,挖出幕后伪证的真相,反过来将其一军。
“苏兄,你且回去,暗中帮我查三件事。”沈清辞转身,语气笃定,眼神锐利,“第一,查清那个被收买的翰林院杂役的身份、家世,以及近日与哪些世家官员有过接触;第二,去国子监暗中查探,是哪些世家子弟带头煽动学子闹事,背后有无专人指使;第三,悄悄留意御史台言官的动向,记下所有联名弹劾我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背后依附的世家势力。”
“切记,一定要隐秘行事,切勿打草惊蛇,一切暗中进行,有消息立刻悄悄告知我,切勿亲自露面。”
苏文轩见她条理清晰、谋算周全,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当即点头:“好,我立刻去办,沈修撰你千万保重,万事小心!”
待苏文轩离去,沈清辞独自站在书房内,周身泛起淡淡的冷意。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心只为政务民生,却会引来世家如此疯狂的报复。科举舞弊,这顶帽子太重,重到足以压垮她所有的努力,毁掉她所有的根基。
但她从未想过认输。
从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这条路注定荆棘丛生,注定要与根深蒂固的世家势力周旋到底。她能扳倒钱家,能破掉林嵩的刁难,便能化解此次的科举舞弊危机。
这一夜,清砚居的灯火依旧彻夜长明。
沈清辞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翻出所有关于恩科举荐、御史台弹劾规制的典籍,细细研读,梳理每一个流程细节,寻找世家阴谋中的漏洞。她清楚,世家安排的伪证看似周密,却必定留有痕迹,只要抓住那一丝痕迹,便能扭转乾坤。
春桃守在门外,彻夜未曾合眼,看着书房彻夜不熄的灯火,满心心疼,却也知晓自家姑娘正在应对生死危机,只能默默备好热茶,不敢有半分打扰。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京城的气氛便已然紧绷到极致。
国子监数千学子聚集在宫门外,手持书卷,高呼“严查舞弊,还我公允”的口号,声势浩大;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世家官员个个面色阴鸷,眼中满是志在必得;寒门官员则忧心忡忡,却又无力相助,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沈清辞身上。
早朝伊始,御史台中丞便率先出列,手持弹劾奏折,高声宣读,字字句句直指沈清辞科举舞弊、结党营私,言辞恳切,大义凛然,仿佛句句都是实情。
“陛下,沈清辞一介寒门女子,侥幸入仕,却不知收敛,借翰林院职权之便,插手恩科命题,私通考生,泄露考题,妄图培植自身势力,扰乱朝堂法度,败坏科考公允!臣有翰林院杂役证词为证,恳请陛下下令,将沈清辞革职收押,彻查到底,以正朝堂纲纪!”
话音落下,数十名世家官员纷纷出列,联名附议,齐声恳请陛下彻查,声势滔天。
陛下坐在龙椅之上,面色沉郁,目光落在下方站得笔直的沈清辞身上,眸底带着审视与考量。
他并非昏君,自然知晓这其中大概率是世家派系的蓄意报复,可科举之事关乎国本,民间议论纷纷,国子监学子聚众施压,他即便想要维护沈清辞,也不能无视朝堂法度与天下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