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重新烧开。
周尔宸拆了那包茶。茶叶不多,纸包里还夹着一小片笺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别省着喝。
他低头看了看,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茶汤初入盏时,颜色很淡。热气从杯口升上来,带着清苦的香。周尔宸端起一盏,喝了一口,舌尖先是涩,过了一会儿,才有回甘。
门外有人探头。
是两个年轻学生,背着包,晒得满头汗,其中一个问:“老板,开门吗?能坐一会儿吗?”
周尔宸抬头。
他本想说今日不营业,可话到嘴边,忽然看见门外日光正好,巷子里人来人往,卖花的老太太推着小车从门前过去,车上的栀子花白得耀眼。半渡茶室已经安静得太久,连门槛都像被旧日子压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把木牌翻了过去。
“进来吧。”他说,“只有茶。”
两个学生笑着进门,一个说只要能坐就行,另一个低声问有没有冰的。周尔宸指了指靠窗的座位,说热茶也能解暑。学生不懂茶,端起来吹了半天,喝一口,皱了皱眉,又很认真地说还行。
茶室里慢慢有了人声。
有人问路,有人躲太阳,有人只点一盏茶坐到黄昏。周尔宸没有多话,添水,续茶,收杯,擦桌。窗外风铃偶尔响一声,细细的,像从旧时光里漏出来的余音。
傍晚时,校园里的同门给他发照片。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屏幕上跳出许多祝贺。有人说周博士前途无量,有人说改天请客,有人说照片里他笑得太含蓄。周尔宸一条一条看完,回了谢谢,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走到柜前,把那件红色博士袍取出来,拍去上面一点细尘,挂在茶室角落的木衣架上。粉色垂布自然垂下,边缘贴着红袍,像一段安静的花影。
夜色渐渐从河面上浮起来。
茶客散尽以后,半渡茶室又静下来。周尔宸把最后一盏茶倒掉,洗净杯盏,擦干水痕。桌上那束向日葵被他插进旧瓷瓶里,花盘朝着窗外,黄得热烈,几乎有些不合时宜。
他却看了很久。
原来活下来的人,仍会遇见好日子。
会在晴天毕业,会被人喊一声周博士,会收到花,会被同门拉着拍照,会在热闹的人群里短暂地忘记很多事。也会在某个傍晚回到旧街,烧一壶水,拆一包茶,看见一封迟来的信,笑一下,又沉默很久。
夜里八点,河对岸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起初很轻,像谁家电视没有关严。后来风向一转,声音便清楚了些。鼓点慢慢铺开,笛声接上去,女声从水面那头浮来,字句被夜风吹散,只剩一点婉转的尾音。
周尔宸走到窗边。
老街尽头有人停下来听,有人说小春台那边近来又排旧戏了,也有人说不过是戏校学生练嗓。河面很暗,灯影一盏一盏落在水里,随波纹轻轻碎开。远处戏声起落,似近似远,听不真切。
过了片刻,有一句唱词忽然清晰起来。
五日春来人不老,半盏灯回梦又真。
周尔宸扶着窗框的手微微一顿。
茶室里没有人说话。炉火已经熄了,壶中余温尚在,几只杯盏倒扣在竹盘上,干净得像从未盛过悲欢。红袍挂在角落里,粉色垂布被夜风吹动一下,又慢慢落回去。
他没有出门去看。
小春台在河那边,隔着水,隔着灯,隔着一整座依旧寻常的澜城。那唱腔也许明日还会有,也许只今夜一次。人间许多事原是这样,来时无声,去时也不肯说明白。
周尔宸回到桌边,把易衡那封信收进木匣,又将三枚铜钱放在信上。
想了想,他取出其中一枚,系在茶室钥匙上。
铜钱碰着钥匙,声音很轻。
他把门虚掩,留了一线风进来。窗外的戏声仍在,渐渐低下去,像有人唱到极深处,连悲意也收住了,只余水声,一下一下拍着河岸。
周尔宸坐在灯下,翻开一本空白册子。
第一页很干净。
他握着笔,许久没有落字。后来茶凉了,夜深了,小春台那边的锣鼓也歇了,他才在纸上写下一行很小的字。
今日毕业,晴。
写完这一句,他停住了。
灯光照着纸面,也照着桌上那盏未饮尽的茶。茶汤安安静静,映着窗外一点旧月。风从门缝里进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经过门前,又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周尔宸抬头看去。
老街无人,河水东流,半渡茶室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