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账不是一定能理尽。理账是明知理不尽,仍不准任何一个名字轻易空着。
白面人的目光从赵思梧身上移开,落到易衡。
“至于你,”他笑意重新温和起来,“命火照门,封门旧契早晚认你。你若愿入镜,便可少受许多苦。镜中改命,无须烧尽。你可以活。”
周尔宸猛地看向易衡。
易衡没有动:“怎么活?”
白面人语气轻柔:“换执笔人。执笔者记万名,原本就最适合留在门后。灯芯照门,执笔留名。若执笔人愿替你守门,你的命火便可从旧契中退出来。”
祖堂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下。
周尔宸的影子落在供案上,和易衡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墙上水光缓缓铺开,显出一幅画面。冬至夜,门大开,周尔宸站在门内,手里捧着一册账簿。易衡站在门外,掌心火光渐熄,身上没有伤,只是眼神空得可怕。门慢慢合上,两人隔着最后一线光,谁也碰不到谁。
白面人低声道:“你看,命可以改。”
周尔宸指尖冰凉。
他知道这是诱局。可诱局之所以可怕,正因它捏住了人最不敢想的愿。他一路说不许易衡独自决定,不许碰门,不许烧尽命火。可若真有一条路,可以让易衡活下来,哪怕门后站着的人换成自己,他能不能完全不动念?
他没有立刻回答。
易衡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腕骨。
那一点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稳稳落在周尔宸皮肤上。
“别听。”易衡说。
周尔宸喉间发紧:“我知道。”
“知道也别听。”
易衡声音仍旧平静,却比平日更低。他没有说你不能替我,也没有说我不许你去。那些话太直,直得像刀,谁说出口都会伤人。他只是按着周尔宸手腕,像在把他从那幅水光里一点点拉回来。
周尔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清醒。
“你们果然只会偷换。”他说,“刚才说命可以改,转眼就让另一个人替。所谓改命,只是把死门挪到别人脚下。”
白面人轻轻摇头:“世间万事都有替换。父母替子女吃苦,朋友替朋友担责,忠臣替君王赴死,情义不也是替吗?你们为何偏偏怕我说出来?”
周尔宸没有被他绕进去。
“情义的替,是自己明知代价,还愿意承担。你们的替,是遮住代价,骗一个人许愿,再拖另一个人入水。”他看着墙上那张白面,“别拿情义给你们遮丑。”
易衡手指微微一动。
赵思梧停笔,抬头看了周尔宸一眼,又继续写下去。
白面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很好。你越清醒,越适合做执笔人。”
墙上水光骤然收紧,所有画面都退回圆镜。白面人站在戏台中央,身后白幡无风自展。他把圆镜举到眉心,声音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冬至前夜,门问旧契。
愿若不绝,春必再来。
你们要断主脉,便来理尽无名。
理不尽,门前总要留人。”
锣声一响。
水光碎裂。
祖堂重新归于昏暗,墙上只剩潮湿斑痕。黑布下的碎镜安静下来,仿佛方才一切都没有发生。应急灯恢复亮度,照见供案上一片狼藉。旧契、账纸、录音笔、香灰、木匣,全都还在。赵思梧新写的那张账纸上,已经列出二十七个残名。
有姓无名者十一。
有名无姓者七。
完全空白,只余生辰或地名者九。
周尔宸看着那张纸,声音发哑:“刚才都录到了吗?”
赵思梧检查设备:“录到了。画面不完整,声音有。”
易衡看向她:“那些名字,你能记住多少?”
“二十七个。”赵思梧说,“一个不差。”
周尔宸把纸接过来,用手机扫描备份。赵思梧又拿出另一张纸,把旧契里涉及的五家职责重新列开。她写得很快,像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易氏封门。秦氏净香。陆氏守茶。吴氏镇器。赵氏理账。小春台藏曲。望川河承路。水府灯簿记名。
写到最后,她在“记名”二字旁边停住,看向周尔宸。
周尔宸明白她的意思。
旧契里没有周氏。可走到今日,周尔宸已经被推到了执笔的位置。不是血缘,不是传承,也不是任何玄门名分。只是因为他见过每一个人留下的东西,保存每一份证据,记得每一场死亡,也不肯让无名者继续空着。
照命者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易衡也看向那两个字。
周尔宸把扫描件保存完,低声说:“别这么看我。我不会按它给的路走。”
易衡问:“若后来真的没有别的路呢?”
周尔宸抬眼:“那就走到后来再说。”
易衡静了片刻:“你总爱把最重的话说得像明天买菜。”
周尔宸说:“说重了怕你又往心里藏。”
这句话落下,祖堂里竟有一瞬近乎平常的安静。雨声还在,旧契还在,门也还在远处等着。可两个人之间那点被镜中画面撕开的寒意,终于被一句笨拙的话慢慢压住。
赵思梧把黑布包住碎镜,系紧红线。
“今晚到这里。”她说,“照命者已经把话挑明,接下来会逼我们理无名账。它等冬至门开,我们就赶在冬至前把空名补上。能补多少是多少,至少让它不能随意拿无名者作价。”
周尔宸问:“从哪里开始?”
赵思梧看向那二十七个残名:“水府灯簿,小春台戏班旧册,医院旧档,沈家旧灯牵涉的人,望川河历年无名溺亡记录。还有吴越留下的器铺账本,陆深茶室水陆疏文背面的施茶名单,秦珊珊香谱里夹的亡者香签。”
她一口气说完,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低。
易衡道:“我们一起查。”
赵思梧把账纸收好,语气仍旧平稳:“嗯,一起查。”
三人收拾旧契时,祖堂外的雨终于小了。院中老槐滴着水,天井中央积水映出一块阴云。周尔宸扶正供案上的应急灯,发现灯旁落着一片槐叶。槐叶背面有一行细小水痕,像字,却很快散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隐约辨出几个字:
记得越多,留得越深。
周尔宸没有声张。
他把槐叶夹进证物袋,写下编号。易衡站在旁边,看见他写字的手有些冷,便把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水递过去。
周尔宸接了,才发现杯壁竟是温的。
他抬头看易衡。
易衡说:“刚才命火没乱。”
周尔宸握着那点温度,过了片刻才嗯了一声。
他们离开祖堂时,牌位仍沉默立着。守门诸人四个字在灯光熄灭前最后亮了一下,随即隐入黑暗。
归云里的巷口,夜雨将停未停。远处有卖夜宵的小摊还亮着灯,锅里热气翻滚,葱油香从风里飘过来,竟有几分人间热闹。赵思梧抱着旧契走在前面,周尔宸和易衡落后半步。
巷尾传来谁家收音机里的旧戏声,断断续续:
“命里文章休轻判,水边灯火尚能温。
若教春色凭人改,先问人间有几人。”
周尔宸停了停。
易衡也停下。
两人没有说话,又一同往前走去。夜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同归云里的积水连在一起。身后旧宅关上门,门缝里没有光,只有一声极轻的木响。
像有人在暗处记下了他们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