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衡点头:“好。”
“说完整。”
易衡看着他,眼中浮起一点无奈,更多却是温和:“我答应你。今晚不单独靠近戏台,不碰门形火痕,不起卦问人命。命火失控,立刻告诉你。”
周尔宸这才移开视线。
赵思梧把包合上:“还有一条,你们两个谁都不能替谁做决定。”
这句话落下,周尔宸和易衡同时沉默。
赵思梧看了看他们,声音更淡:“沉默也算默认。”
傍晚时分,雨停了。
小春台旧址在老城西侧,早已改成一片临时停车场,旁边有半截拆剩的墙,墙上爬满枯藤。天色暗下来后,停车场里只剩几辆车,远处高楼灯光亮起,像另一座毫不相干的城市。旧戏台原先的位置被一圈铁皮围住,铁皮上贴着施工告示,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
三个人到时,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过了头。
赵思梧打开手电,照见铁皮缝隙里有许多纸屑。纸屑都是白的,每一片上都写着一个小小的价字。问价曲留下的反纹似乎已经先一步到过这里。
周尔宸蹲下去拍照,忽然听见铁皮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锣响。
当。
声音不大,却敲得人心口发紧。
易衡抬起头,看向围挡深处:“有人开台。”
赵思梧推开一块松动铁皮。里面没有施工机械,也没有杂物。原该空着的地面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极小的戏台。台面不过三尺高,木板旧得发黑,两侧挂着褪色水袖,台前摆着六件东西:残灯、旧香、白瓷茶盏、碎器、账簿、半折戏文。
戏台中央有一扇门。
门很窄,像纸扎铺里给亡人做的小门,却又比纸门沉得多。门面灰白,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那光不耀眼,像有人在门后点了一盏等人的灯。
周尔宸一把拉住易衡手腕。
易衡没有往前走。
门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慢念道:
火照路,不照己。
路尽人归,灯芯入契。
易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他师父的声音。
周尔宸手上力道骤然收紧:“假的。”
易衡低声道:“我知道。”
门后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
“易衡,师父当年让你远门,你偏偏还是到了门前。既到门前,便该知道,封门之人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易衡站在原地,雨后潮气贴着他的衣角。周尔宸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皮肤下那点温度正在升高。那温度不灼人,却像一盏灯被风逼着亮起来。
赵思梧迅速翻开《归本录》,冷声道:“先问凭据。亡者传言不可作契。”
门后安静片刻。
随即,戏台两侧水袖无风自动。半折戏文缓缓展开,上面浮出一行字:
若要封门,须有灯芯。
若要留名,须有执笔。
二者缺一,五日春不尽。
周尔宸盯着那行字,脸色比夜色更冷。
赵思梧一字一句念出:“不作判定。”
她话音刚落,账簿哗然翻动,纸页飞快掠过。每一页都空白,最后停在中间。空白纸面上慢慢渗出两个名字。一个是周尔宸,一个是易衡。名字之间,有一道细细的门缝。
门后又传来师父的声音:
“一个执笔,一个照门。命若如此,也算清楚。”
周尔宸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几乎没有温度。
“算不清楚。”他说,“人的命不能这样分工。”
易衡侧头看他。
周尔宸没有看门,只看着那本账簿:“你们很会挑词。执笔、照门、封门、留名,说得像每个人都只是一件器物。可人有迟疑,有偏心,有后悔,也有不认命的时候。戏台上写好的折子,台下的人未必肯照着唱。”
那扇门的光微微一顿。
赵思梧看着周尔宸,眼神里掠过一点极轻的赞许。她合上《归本录》,从包里取出昨夜录好的问价曲播放器,放在戏台前。
周尔宸按下播放。
愿来时,先问价。
声音刚起,戏台上的六件旧物同时震动。残灯没有亮,旧香没有燃,白瓷茶盏却泛起涟漪,碎器压住台面,账簿上的两个名字被水痕冲淡。那扇纸门里传出一声轻轻叹息,像老人,也像戏子,又像许多人同时退到幕后。
门缝里的暖光缩小。
易衡忽然抬手,掌心向下,按在虚空里。他没有碰门,只把命火压在自己掌中。火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亮他苍白的指骨。
周尔宸低声道:“易衡。”
易衡说:“我没碰。”
他确实没有碰。可火光照到门缝时,门上浮出另一行极淡的字:
旧契可改,代价未明。
这八个字出现的一瞬,三个人都愣住。
此前所有线索都像在逼他们走向某个结局。可门自己吐出了可改二字。命运不再像铁板一块,旧契也未必全不可动。可紧随其后的代价未明,又把所有希望压回沉重之中。
赵思梧反应最快,立刻拍照记录。周尔宸盯着那行字,呼吸慢慢沉下来。他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若旧契可改,易衡未必一定要走向门里;若代价未明,任何贸然改动都可能让灾落到更多无名者身上。
命定与改命,又一次同时伸出手。
谁都不能轻易相信,也不能轻易放弃。
戏台忽然开始塌落。
先是两侧水袖化成灰,随后木板一寸寸沉入地面。残灯、旧香、白瓷茶盏、碎器、账簿、半折戏文全都变成纸影,像一场雨后临时搭起的梦。那扇门最后才消失。消失前,门缝里落下一点灰白纸屑,飘到易衡脚边。
赵思梧用镊子夹起。纸屑上写着两个字:
问契。
周尔宸低声重复:“问契。”
易衡掌心的火终于暗下去。他身形微微一晃,周尔宸立刻扶住他。易衡原想说没事,话到唇边,又停了。
他想起刚才答应过的话,便改口道:“有点累。”
周尔宸的手臂收紧了一分:“回茶室。”
赵思梧把纸屑封进证物袋:“不,先去一个地方。”
周尔宸看向她。
赵思梧抬头望向旧戏台消失的地方:“问契,就要找契。澜城旧契最可能藏在民政旧档、宗祠契书、城隍庙水陆疏文之外,还有一处。”
“哪里?”
“易氏旧宅。”
夜风吹过铁皮围挡,发出一阵低沉声响。远处城市灯火明亮,停车场里积水映出三个人的影子。影子旁边,刚刚消失的门形火光仍在水面上停了一瞬,像有人从地下抬眼,看他们终于走到该走的路口。
易衡没有说话。
周尔宸也没有。
赵思梧把手电关掉,声音压得很低:“去不去,明天再定。今晚先让人活着回去。”
这句话说得硬,听起来却像一句很笨拙的安慰。
易衡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离开小春台旧址时,身后的铁皮围挡恢复成普通模样。雨后的风穿过空地,吹起几片白纸屑。纸屑在地上滚了几圈,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又很快被水浸透。
命可问,契可改。
问到深处,谁肯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