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尔宸立刻联系派出所和城管。陆深让钱嫂帮忙安抚茶室里的人,不许任何人离开。严老师听见河边已经有人点灯,忽然站了起来,像被看不见的线牵住。
“我得去。”他喃喃道,“那孩子还等着我。”
易衡挡在他面前:“在这里点名。”
严老师眼神涣散:“不行,他在河边。他没回座位。他一直没回座位。”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茶室里另外几个人也开始躁动。有人说听见门外亲人在喊,有人说手机里收到了亡人号码打来的电话,有人说刚才窗外闪过一盏灯。
秦珊珊立刻把清香加重,陆深关掉一半窗帘。周尔宸拉住严老师,语气尽量平稳:“您先看我。这里没有河。您现在在半渡茶室,时间是晚上七点十三分,您手里拿着作文册。您要点名,可以现在点。”
严老师呼吸很急,额头全是汗。
易衡将铜钱按在作文册上,声音低而清晰:“念他的名字。”
严老师嘴唇发抖,许久才念出一个名字。
“陈远。”
茶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外头街声还在,手机提示音还在,炉水声还在,可严老师念出这个名字时,像有一把旧钥匙插进锈锁,轻轻转了一下。
易衡道:“再念一遍。”
严老师闭上眼:“陈远。”
陆深站在门内,接了一句:“到。”
众人都看向他。
陆深神色平静:“先生点名,总要有人应。”
严老师浑身一震,眼泪忽然落下来。
他扶着桌沿,哽咽着一遍遍念那个名字。每念一遍,陆深便应一声到。后来茶室里的人也跟着应。声音开始零散,渐渐齐了。到最后,严老师弯下腰,抱着那本作文册失声痛哭。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一声水声。
像有人踩着湿鞋,停在茶室门口。
众人齐齐望去。
门缝下慢慢渗进一线水,水里浮着一片极小的海棠花瓣。随后,门外响起一个少年声音,带着湿冷笑意:“老师,您点错地方了。”
严老师猛地抬头。
易衡按住作文册:“别应。”
门外少年声音又道:“我在河边呢。”
秦珊珊的清香火头忽然一暗。赵思梧冲到门边,想骂人,被陆深抬手拦住。陆深站在门内,目光沉静,像昨夜那样把手按在旧木牌上。
“茶在门内。”他说,“学生已归座,水客莫扰。”
门外那声音停了停,忽然笑起来。笑声很轻,却没有孩童气,反倒像一截湿木在水里摩擦。
水线退了。
门缝下只剩那片海棠花瓣,颜色暗红,像血浸过。易衡弯腰,用净纸夹起花瓣,放进瓷盒。严老师呆呆看着门口,许久后把作文册抱得更紧。
周尔宸望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明白,今夜茶室已经成了另一座戏台。
外头那座戏台以灯引人,以梦动人;茶室这座戏台却把人留下,让他们在门内把旧话说完。外头唱的是归来,门内守的是止步。两边都借人心,只是一边把人往水里牵,一边把人往火炉旁拉。
晚上八点,河边第二批灯亮了。
这次在仁济医院后门水渠旁。几个家属带着纸灯下去,被保安拦住,引发争执。网上有人直播,评论区不断刷屏。有人让他们快点点,有人说点了就能见亲人,有人又哭又笑,说自己梦里也收到了灯。
茶室里,医院女孩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母亲病房座机。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到地上。周尔宸示意她接,开免提。
电话里传出护士声音:“你母亲醒了,状态还可以,想和你说几句话。”
女孩眼泪一下涌出来:“我现在过去。”
易衡看向她:“我陪你去。”
陆深也道:“我去开车。”
女孩起身时,窗外忽然又传来那支戏。
“病榻春回人未老,
灯前一诺抵千金……”
唱腔贴着玻璃,像有人在窗外轻轻吹气。女孩脚步一顿,眼神开始恍惚。秦珊珊立刻掐灭香炉里一缕杂烟,换上艾绒。赵思梧握住女孩肩膀,声音很重:“听护士的,不听戏里的。你母亲在病房,不在河边。”
女孩猛地回神,哭着点头。
易衡、陆深陪她去医院。周尔宸留在茶室稳住其他人,赵思梧继续协调消息,秦珊珊守香。
陆深临走前,把旧木牌交给周尔宸。
“放在门内。”他说,“别让人挪。”
周尔宸接过木牌,指尖触到木纹里细密裂痕,才发现这块木牌比看上去更重。他把木牌重新立在门边,忽然觉得陆深把某种无形的担子暂时交到了他手里。
夜色越来越深,澜城像一只渐渐陷入梦魇的兽。
河边陆续亮起纸灯。警方与街道人员赶到后拦下一些人,也有人绕到更偏僻水道。短视频平台删掉一批直播,又冒出新的片段。有人在楼下听见亡妻唱歌,有人在阳台看见亡父招手,有人在电梯里闻到海棠香。黄帖不再只出现在门缝,它开始出现在车窗、病历夹、课本、外卖箱、祭祀用品店的收银台。
每一张帖都写着不同的话。
可那些话指向同一处。
去水边。点灯。开门。补憾。
茶室里,严老师睡着了,作文册压在胸口。钱嫂的女儿也睡了,小姑娘手边还放着半块米糕。钱嫂给她披上外套,自己却不敢合眼。她看着门口,忽然轻声说:“陆老板他们不会有事吧?”
周尔宸正低头整理记录,闻言抬头:“不会。”
他说得很快,像怕慢一瞬便显得心虚。
赵思梧看他一眼,没有拆穿。她继续盯着屏幕,指尖飞快敲字。秦珊珊坐在香炉旁,脸色越来越白。她闻到一城香气正在翻涌。庙香、纸灰、药水、河泥、旧衣、海棠甜香,全都被夜风搅在一起,沿着街巷、水渠、楼道、电梯井慢慢扩散。
她忽然明白,一城同梦并非所有人看见同一场梦。
是每个人心里各有一场旧梦,今晚被同一阵风吹开。
子时前,易衡和陆深回来了。
医院女孩没有回来,她留在病房陪母亲。她母亲确实醒了,清醒了一刻钟,说了几句家常话,又睡过去。病房里没有纸灯,窗外却有人在水渠边点了三盏灯,被陆深和保安拦下。陆深袖口湿了一片,易衡手背上有一道细小擦伤。
周尔宸看见易衡的伤,立刻拿药箱。
易衡道:“没事。”
周尔宸没有理他,抓过他的手消毒。动作有些重,易衡皱了皱眉,却没躲。
赵思梧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俩现在挺像一对搭档。”
周尔宸手一顿:“别贫。”
易衡垂着眼,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
这一点短促的松动,很快被门外风声吞没。
陆深脱下外套,重新走到门边。他看见旧木牌仍稳稳立着,便把手放上去,像确认一位老友还在。他没有说话,只给茶炉添炭。火光一旺,茶室里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开。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同时震动。
本地论坛新帖被疯狂转发。帖子标题是:
今晚子时,五日春正灯在望川河旧渡口,错过再无归期。
帖子里附了一张图。
图上是旧渡口夜景,河面黑沉,岸边立着一排纸灯。灯后似乎有座临时搭起的小戏台,台上挂满海棠灯。戏台正中,摆着一只白瓷残灯,灯身被三道细线缠住,像旧伤尚未愈合。
周尔宸脸色瞬间变了。
那只白瓷残灯,太像吴越生前锔过的那一盏。
易衡盯着图片,眼神沉下去:“他们要把所有人引到旧渡口。”
秦珊珊低声道:“那里的香最重。”
赵思梧抓起外套:“走。”
陆深却伸手拦住她。
“茶室不能空。”
赵思梧急了:“旧渡口若聚了那么多人,茶室守住有什么用?”
陆深看着门外。
雾气又浓起来,老街尽头隐约有人影晃动。那些人影像被同一个梦牵着,正慢慢往河的方向走。茶室门前也有人停下,眼神发直,手里攥着黄帖或纸灯。
“有用。”陆深说,“他们走到这里,还能被留下。”
周尔宸立刻明白:“分开。易衡、赵思梧和我去旧渡口。秦珊珊留下守香,陆深守门。”
秦珊珊想说什么,最终点头。
陆深把一小包茶末递给易衡,又把车钥匙给周尔宸:“开我的车。回来时若听见门外有人叫,不管是谁,先打电话。”
周尔宸接过钥匙,心头莫名一紧。
易衡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室。灯火、人声、茶香、哭过的人、睡着的孩子、守在香炉旁的秦珊珊、站在门边的陆深,全都在暖黄光里。这样的热闹轻得像一张纸,却又重得叫人移不开眼。
门外的雾涌进来一缕。
远处隐隐传来锣鼓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水边催场。
易衡推门出去,周尔宸和赵思梧跟在身后。门重新合上时,陆深把旧木牌端端正正立好。
茶炉火旺,门内人声未歇。
门外,一城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