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道:“修器行的粉。”
赵思梧脸色难看:“他们故意的?”
没人说话。
用吴越熟悉的东西来染戏台,用吴记手艺人的痕迹来引他们过来,既像挑衅,也像提醒。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很清楚,他们会来查,也清楚什么最能刺痛他们。
老人家带他们去后台。
锁打开时,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后台昏暗,空气里满是潮木与灰尘。墙边堆着旧箱笼,箱盖上贴着褪色标签:旦衣、老生、彩旗、灯具。角落有一面破镜,镜面灰扑扑的,裂了一道斜纹。周尔宸看到镜子,立刻停住脚步。
易衡抬手示意众人别靠近。
那面镜子很旧,边框雕着缠枝纹,背后压着半张黄帖。帖上没有字,只画着一盏灯。灯焰细长,焰心中藏着一只眼睛似的黑点。
秦珊珊退后半步:“甜香从那里出来。”
周尔宸戴上手套,小心取下黄帖。镜面并无异动,只在帖纸离开时,裂缝深处渗出一点水珠。水珠沿镜面慢慢下滑,划开灰尘,留下清亮一道,像谁在镜后睁开眼。
赵思梧压低声音:“砸了?”
易衡看了片刻:“先别。”
他取出铜钱,放在镜前。铜钱刚落地,镜面中忽然映出戏台灯火。可后台明明昏暗,外头也没有点灯。镜里却有一台戏正开场,锣鼓点轻轻起,红衣女子立在台心,水袖半垂,眉眼模糊。
她开口唱:
“春水照灯灯照人,
人间旧梦最伤神。
若问归魂何处去,
半在河声半在门。”
唱腔幽细,像从极远处飘来。
陆深脸色骤然一白。
那女子唱到“门”字时,镜中戏台下忽然出现一张茶桌。桌旁摆着六只茶盏,其中一只空着。茶盏后方有一人坐着,看不清脸,只见衣袖垂落,指尖搭在杯沿。
周尔宸呼吸一紧。
秦珊珊立刻点燃艾绒,辛烈气味冲起。易衡伸手按住铜钱,低声念了一句:“戏止。”
铜钱清响。
镜中灯火倏然一灭。红衣女子、茶桌、六只茶盏全都消失,只剩一面灰镜。镜上的水珠落到地面,发出极轻一声。
老人家在旁边看得嘴唇发抖:“这镜子……我从没见后台有这镜子。”
周尔宸回过神,立刻拍照记录。
赵思梧却盯着那面镜子,眼神发冷:“它在给我们看茶室。”
陆深没有说话。他走近一步,视线落在镜下地面。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拖痕,从箱笼后一路到墙角。墙角堆着几块旧木板,木板后似乎藏着什么。
他蹲下,把木板移开。
后墙露出一块旧砖,砖缝里塞着一片发黑木牌。陆深取出来,拂去灰尘,木牌已经残得厉害,字却还能辨认:
半渡路茶铺。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刀刻得极深:
过客可歇,亡客不留。
陆深握着木牌,久久没有动。
老人家凑近看了,恍然道:“这就是你家老茶铺的牌子。原来没丢,藏到后台来了。”
周尔宸问:“为什么茶铺牌子会在戏台后台?”
老人家想了许久:“水陆会那年,各家都送了东西来镇台。纸扎铺送灯,香铺送香,修器行送祭碗,茶铺送门牌。老人说,戏台一开,亡人容易跟戏走,得有路茶铺的规矩压着,免得唱着唱着,把不该来的唱进人间。”
陆深垂眼看着木牌,指腹沿着那行字慢慢抚过。
过客可歇,亡客不留。
这句话昨夜救了茶室里的人,如今又从旧戏台深处回到他手中。像一件被时光埋住的旧物,绕了一大圈,终于认得归处。
秦珊珊忽然道:“香变了。”
几人同时看向她。
她侧耳听着外头,眉心越皱越紧:“有人在庙前唱。”
他们快步走出后台。
庙前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一个穿戏服的女子站在香炉旁,脸上画着淡妆,手里拿着手机支架,像是拍短视频的主播。她身后放着小音箱,伴奏声轻轻响着。女子嗓子不错,唱的正是改过的《水灯记》:
“五日春来人不老,
半盏灯回梦又真。
若将旧憾灯前诉,
水上归来是故人。”
周围游客听得新鲜,有人拍手,有人跟着拍视频。香炉里的烟被风一卷,贴着地面往人群脚边散。秦珊珊脸色一变:“别让他们闻太久。”
赵思梧立刻上前关掉音箱。
女子一愣,随即不满:“你干什么?”
赵思梧把手机屏幕按下:“这里是庙,不是直播间。”
女子皱眉:“我跟庙里打过招呼了,拍民俗宣传。你谁啊?”
老人家急忙上前:“谁让你唱这词的?我说了只能拍庙门,没让你唱戏。”
女子脸色有些尴尬:“粉丝点的,说最近澜城五日春火,唱这个流量高。我又没干坏事。”
周尔宸看向她:“词从哪里来的?”
“网上啊。”女子有些不耐烦,“大家都在传。”
易衡走到香炉旁,抬手把几支烧到一半的线香拔出。香脚处裹着暗红粉末,火星一闪,甜腻海棠味立刻重了起来。周围几个人闻见,眼神开始发直,有个中年男人忽然低声说:“妈?”
秦珊珊快步过去,将一撮艾草投入香炉。辛烈气味冲开甜香,人群中那种恍惚感才慢慢散去。
陆深站在台阶上,声音沉稳:“今日庙里不唱戏。诸位若是上香,心诚即可;若是来看热闹,早点回家。夜里听见有人叫门,不要应声。”
他平时话少,此刻一开口,竟有一种压得住场面的稳。老人家也立刻敲响殿前铜磬,清越声音一阵阵荡开,人群渐渐散了。
那名唱戏女子仍有些不服,却被赵思梧盯得发怵,收起支架匆匆走了。
周尔宸把那几支线香封存,眉头紧锁:“有人把香混进庙前供香里。唱戏的人未必知道,拍视频的人也未必知道。只要人群围起来,香气、曲词、评论、梦境就能连上。”
赵思梧冷声道:“好手段。每个人都只做一点无害的事,最后却能害很多人。”
秦珊珊望着香炉,眼底有一丝疲惫:“香本来敬神,戏本来劝人。它把敬神的香、劝人的戏,全改成引人的线。”
易衡抬眼看向旧戏台。台上空荡荡的,残绸在风里轻轻晃,像有人刚刚退场。
他们离开城隍庙时,老人家把那块半渡路茶铺的旧木牌交给陆深。
“拿回去吧。”老人说,“它在这里镇了许多年,如今怕是该回门上了。”
陆深接过木牌,郑重道谢。
老人家又看向易衡:“年轻人,旧庙夜里若再唱戏,你们别硬听。戏这东西,唱给谁,谁便入谁的情。入得深了,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都未必记得。”
易衡点头:“记下了。”
归途中,几个人都没有多说话。
车窗外,澜城日光渐斜。医院、老街、河道、旧庙一一退到身后。街边广告屏上忽然闪过一条本地热视频推荐,标题赫然写着:城隍庙惊现五日春戏腔,听完真会梦见故人吗?
赵思梧看见后,脸色难看地拿出手机处理。
周尔宸望着窗外,手里的笔记本摊开,最新一页写着四个词:香、戏、灯、门。
每一个词都很旧,旧到像这座城的骨头。可如今有人把它们重新拼起来,拼成一张网,往活人心上撒。
回到茶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深把旧木牌放在茶桌上,用湿布一点点擦净灰尘。木纹渐渐显出来,字痕也更清晰。过客可歇,亡客不留。八个字沉在旧木里,像经过许多双手,许多夜,许多场没有记入县志的风雨。
秦珊珊在香插里点了一线清香。香烟升起,绕过木牌,没有偏斜。
周尔宸把城隍庙取样一一标好。赵思梧坐在一旁,飞快整理线上传播名单。易衡站在窗前,看见老街夜灯渐次亮起。
陆深将木牌拿起来,走到门口。
他没有立刻挂上去,只将木牌靠在门内,正对门槛。茶室的暖灯照下来,旧字被照得很深。
楼下有人说笑,有人催孩子回家,有人端着刚买的热汤从街边走过。生活的声息照旧丰盛,几乎能让人忘记旧戏台上的水痕,忘记镜中那张茶桌,忘记香炉底下暗红粉末。
可夜风吹过时,远处又传来极轻一声锣响。
咚。
茶室里六只茶盏微微一震。
空着的那一只,盏底忽然浮起一圈细小水纹。水纹只出现一瞬,便散得无影无踪。陆深看见了,却没有惊动旁人。
他伸手按住门内旧木牌,低声说了一句:
“回来了,就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