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户们见状,纷纷后退。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邪门,转身上楼关门。院子里很快只剩陈老先生和六人。
为首之人在槐树外停住,声音温和得近乎有礼。
“陈先生,灯已归位,碎片也送到。五日春不强求,只问愿不愿。”
陈老先生抱紧蓝布衣,脸色惨白。
周尔宸举起手机:“你们是什么人?姓名、住址、来意。”
那人笑了一声:“周先生喜欢问来路。可世上有些路,问清了也未必敢走。”
周尔宸没有被激怒,只冷冷道:“非法侵扰病人家庭,诱导老人参与封建迷信活动,已经可以报警。”
那人抬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脸上没有面具,眼神却像隔了一层镜面。
“你可以报警。警车来之前,楼上的人未必等得住。”
陈老先生身子一晃。
易衡向前半步,挡在陈老先生身前:“你们借病家不舍,算什么春?”
那人看向易衡,语气依旧温和:“易先生,人有不舍,才有春可借。若心里空空,灯给谁点,船为谁来?”
秦珊珊忽然开口:“你们唱的不是原来的《水灯记》。”
那人目光转向她。
秦珊珊握着香囊,声音虽轻,却很清楚:“原曲送亡,改曲留魂。沈海棠唱的是送灯,你们唱的是牵绳。”
那人沉默片刻,笑意淡了。
“戏唱久了,总有人改词。观众爱听,便流传下来。谁还管原本写的是什么?”
陆深道:“有人管。”
吴越忽然将白瓷灯盏往自己身前挪了一寸。他看着那三盏白灯,神色少见地冷。
“你们真正想要的不是陈家五日。”
为首之人终于看向他。
吴越抬起手腕,归钱在灯下泛出旧铜色。
“回船口的路被钉住了,你们缺个修补缺口的人。陈家的灯只是钩子,碎片也是钩子。只要我把灯补圆,这盏灯就能替你们接上新路。”
那人笑了笑:“吴家手艺,果然还在。”
赵思梧冷声道:“听着像夸人,实际上很恶心。”
那人并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纸色微黄,被夜风吹得轻轻颤动。纸上画着灯与船,灯下留着一块空白,像等人按下指印。
“陈先生只求五日,吴先生只需补灯。各取所愿,何苦拦着?”
陈老先生望着那张纸,呼吸一点点急促。楼上忽然传来邻居的喊声:“陈叔!婶子醒了,又在叫你!”
那一声像刀。陈老先生几乎站不住,手中的蓝布衣滑下一角。
纸灯白光更亮了些。
为首之人的声音柔和如水:“听见了吗?她在等你。五日而已,不多。”
陈老先生向前走了一步。
易衡没有硬拦,只低声道:“您若此刻过去,便要想清楚。五日之后,仍有一别。那时她未必比今夜走得安稳。”
陈老先生停住,浑身发抖。
楼上又传来陈老太太的声音,微弱,却急切。她在喊他的名字。
陈老先生忽然老泪纵横。
“我怎么舍得啊。”他喃喃道,“我怎么舍得。”
没有人笑他,也没有人责怪他。院中所有人都明白,所谓改命之念,原来常常生在最深的情义里。恶人求改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好人也会在疼痛中伸手。五日春之所以难断,正在于它从来不只喂养贪欲,也喂养爱、悔恨、亏欠与不甘。
陆深将纸灯点燃。
微小火光在搪瓷盆水面上亮起,暖黄,柔和,与那三盏冷白纸灯截然不同。秦珊珊手中的清香也稳住了,烟线不再往屋里飘,转而缓缓绕着老槐树升起。
陆深低声念道:
“清茶一盏,送旧人行。灯明不照水,香净不牵魂。”
这不像道士科仪,也不像僧人经文,只是寻常人间送别的话。可话一出口,陈老先生像忽然被扶住了。他慢慢跪在搪瓷盆前,把蓝布衣抱在怀中,哽咽着开口。
“阿琴,我在楼下。你别怕水。灯在这里,路也在这里。你要是累了,就歇吧。柜子里的东西我慢慢收,纱窗我明天就修,栀子开了我给你拍照。你别惦记我,我会吃饭,会吃药,也会少喝酒。”
他说得断断续续,几次泣不成声。
纸灯在水面轻轻转了一圈,火光映着他的白发。楼上陈老太太的呼唤声渐渐低下去,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
为首之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手中的契纸忽然无风自展,纸上空白处渗出一滴暗红,像有人已经按下指印。吴越腕上的归钱猛地一冷,白瓷灯盏发出第二声细响。那片碎片在白布上微微颤动,竟朝灯盏缺口挪了半分。
易衡伸手按住归钱,掌心伤口立刻渗出血色。
周尔宸脸色一沉:“他们已经把吴越牵进去了。”
为首之人淡淡道:“回船口那一钉,吴先生亲手下的。既然修过旧路,便算认得门。”
吴越低头看着灯盏,忽然笑了笑。
“我爷爷骂过一句话,手艺人最怕贱手。看见破的就想补,看见缺的就想填,最后连自己也填进去。”
赵思梧急道:“别接他的话。”
吴越没有看她,只把工具包打开,取出三枚细小锔钉。
“我不补圆。”
为首之人轻声道:“缺口不补,楼上的人便走了。”
陈老先生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挣扎。
吴越看向他。
“陈爷爷,她方才已经把话说给你了。她不要那五日。”
陈老先生浑身颤抖,死死抱住蓝布衣,许久,终于闭上眼,点了点头。
“送她走。”他说,“别让她怕水。”
那句话落下时,搪瓷盆中的纸灯忽然稳住了。火光不大,却把水面照得很清。隐约之间,水中似有一条细小灯影,朝盆沿外延出去,像一条只容一人走过的窄路。
秦珊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戏声。
那戏声不是先前楼下那种诱人的柔腻,而是清亮、苍凉,带着旧戏台上的板眼。像一个女子站在满河水灯之间,唱给不肯走的人,也唱给不肯放手的人:
“一盏灯,照前津,
莫把归舟系故人。
春风若问留多少,
半在荒台半在尘。”
吴越手中的锔钉轻轻一颤。
他没有抬头,只低声道:“沈海棠来了。”
易衡看着那盏白瓷残灯,声音极轻:“未必是她。也许只是她当年留下的一口气。”
吴越把第一枚锔钉放到灯盏缺口旁,手稳得不像刚经历过惊险。他没有让碎片归位,只在缺口两侧比了一个角度。那动作不像修灯,更像替一条要合拢的伤口留下一道清醒的缝。
为首之人冷冷看着他:“吴先生,锔错一钉,灯毁,人亡,契路反噬。你担得起?”
吴越抬眼,终于露出平日那点散漫笑意。
“我家就是修破东西的。担不起也担了。”
他说完,第一枚锔钉落下。
白瓷灯盏猛地一震,三盏冷白纸灯同时暗了一分。楼上传来陈老太太低低一声叹息,像久病之人终于放下重物。陈老先生伏在搪瓷盆前,泣不成声,却没有再喊她回来。
院中风停了一瞬。
水灯火苗轻轻晃着,照在每个人脸上。吴越低头看灯,周尔宸看着吴越,易衡看着那枚已经落下的钉。所有人都知道,路已经到了最窄的地方。
为首之人缓缓退后半步,声音阴沉下来。
“既然吴家要接,那便接稳。”
话音落下,废水闸方向传来一阵密密橹声。像许多看不见的船,在同一刻靠近岸边。
白瓷灯盏缺口处渗出一点暗色水痕,顺着瓷面慢慢往下流。吴越的指尖也随之裂开一道细口,血滴落在白布上,与水痕几乎同色。
秦珊珊脸色大变:“吴越!”
吴越没有松手。
他只是盯着那道缺口,轻声道:“还差两钉。”
搪瓷盆中的纸灯慢慢向前漂去,明明盆里只有一汪清水,灯影却像漂进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河。远处戏声渐低,锣鼓收住,只余一句尾音,在夜色里断断续续:
“旧盏莫圆,圆处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