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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吴家旧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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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深声音很淡:“你欠我茶钱,想走也走不了。”

吴越怔了片刻,笑了。

这笑终于像他平日里的样子,只是眼底仍压着沉沉的东西。两人离开旧屋时,吴越回头看了一眼藤椅。午后阳光照在灰布褂子上,像有人坐在那里,隔着许多年看他。风铃被摘下后,屋里没有声响,可他分明觉得,祖父那句“镇错了”还在墙角轻轻回荡。

另一边,周尔宸和易衡去了便利店。

便利店老板调出监控。凌晨送件的人穿黑色冲锋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身形不高,动作却很稳。他进门后没有多话,只把纸盒放在柜台,扫码付款,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监控画面在他转身时闪了一下,屏幕边缘出现短暂雪花点。再恢复时,那人已经走到门外,只在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模糊倒影。

周尔宸暂停画面,放大。

倒影里那人胸前似乎挂着一枚小镜,镜面有裂纹,折出细碎的光。易衡看了一会儿,眉眼沉下去。

“又是裂镜。”

周尔宸把画面导出,问老板:“他从哪个方向来?”

老板指了指外面:“西边。走的时候也往西。”

“有没有说话?”

“没几句。”老板想了想,“声音挺轻,像感冒了。他说戏开了,盒子要赶早送。”

周尔宸记下这句话。

出了便利店,日光已经偏西。老街上人多起来,学生放学,老人买菜,电动车从巷口挤过。易衡走在周尔宸身边,半晌没有开口。

周尔宸问:“你在想何九娘的话?”

易衡道:“也在想赵思梧问的那句。”

“如果有人自愿替另一个人受灾?”

易衡点头。

周尔宸看着人行道上匆匆经过的人,声音很低:“现代法律里,自愿也有边界。人不能出售自己的器官,不能把自己交给别人任意处置。因为自由意志并不总是干净的,它可能被绝望、亲情、贫穷、恐惧挤压到只剩一条路。那时候说自愿,未必公平。”

易衡看了他一眼:“可若那个人清醒地愿意呢?”

周尔宸沉默了片刻。

街边有对母子经过。孩子吵着要买糖葫芦,母亲嘴上说太甜,还是买了一串,先咬掉最顶上一颗,把剩下的递给孩子。孩子笑得很响,糖衣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周尔宸道:“我不知道。”

易衡没有逼问。

许久后,周尔宸又说:“我只怕有人打着自愿的名义,替别人决定代价。”

易衡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周尔宸也停住,语气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重:“你也一样。以后若遇到必须有人付代价的时候,不要替我决定。”

易衡没有立刻回答。

老街尽头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栀子花香被风送过来。易衡望着周尔宸,忽然想起许多很小的片段:水边那只抓住他的手,茶室里递过来的药,深夜仍亮着的电脑屏幕,还有每一次周尔宸明明害怕却仍站在他身侧的样子。

他把视线移开,声音很轻:“好。”

周尔宸看着他:“你答应得太快。”

“慢些答应,你也不会信。”

周尔宸被他噎了一下,竟无话可说。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却让两人之间连日来的阴霾松动了些。易衡也跟着弯了弯唇,只是很快又恢复平静。

他们回到茶室时,吴越和陆深已经先到。

吴越把吴家笔记摊在桌上,几个人围坐一圈。秦珊珊和赵思梧听完压厄骨的来历,都沉默了很久。尤其赵思梧,眼底有种复杂情绪。她似乎仍在想救命与害命之间那条极细的界线。

周尔宸把便利店监控截图放到桌上。裂纹小镜的倒影虽模糊,却足以与何九娘和吴家信中的记载相互印证。陆深把南桥巷地图铺开,指出许家位置、戏台位置和巷口水沟。

“南桥巷有一条暗渠,通向无生桥旧沟。”陆深道,“若要送船,应该从许家后门的小水口放下去。”

吴越接着道:“送灾船怕日光,怕真名,怕无人接话。现在日光管不上,真名可能被空白契纸替代,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船找到接路的人。”

周尔宸问:“空船怎么用?”

易衡把何九娘给的纸船放在桌上:“截路。船入水前,以空船压在前方,断它的路。但空船不能载任何人的东西。”

秦珊珊轻声道:“如果有人已经把病者的头发和别人的旧物放进去呢?”

陆深道:“先取旧物,断借路。再毁仿骨,散船气。”

吴越补了一句:“别碰红线。红线连的是借路人,乱扯可能把灾拖到自己身上。”

赵思梧看向那只空船:“如果许家人不配合呢?”

屋里又静下来。

这是最难的地方。许家若真有老人病危,又已被人许下“五日春”,他们未必愿意听陌生人劝阻。生死关头,理智像一张薄纸,轻轻一戳便破。

周尔宸合上本子:“先以火灾隐患和非法封建迷信诈骗的角度介入。能劝就劝,劝不动就拦。必要时报警。”

吴越听到“报警”,表情微妙:“你觉得警察来了,能处理纸船?”

“警察能处理聚众焚烧、扰乱秩序和诈骗线索。”周尔宸看向他,“能用的办法都用。”

吴越举手:“我没有意见。活人的办法不能丢。”

傍晚将近,陆深煮了一壶浓茶,又让众人吃些东西。茶室里难得有了饭菜味。吴越吃得很快,仿佛怕晚些时候没力气跑。秦珊珊只喝了半碗粥,赵思梧便把剩下的粥温着,说等她回来再喝。

秦珊珊看着那只小碗,忽然笑了笑:“说得像我们只是出去看一场戏。”

赵思梧道:“本来就是看戏。”

吴越立刻接话:“对。我们正大光明去听戏。听完回来,把粥喝了,把茶喝了,把陆老板账上的欠款再延后几天。”

陆深看他:“不延。”

吴越叹气:“无情。”

易衡坐在一旁,低头检查铜钱和红绳。周尔宸把一只小手电递给他,又递了一包创可贴。易衡抬眼,周尔宸却像没事一样,转身去收录音笔。

吴越看在眼里,忽然啧了一声。

周尔宸回头:“你有话说?”

“没有。”吴越一本正经,“我只是觉得,人间还有温情。”

这一瞬间,茶室里灯火温暖,窗外暮色尚浅。六只茶盏摆在桌上,茶汤浮着细金般的光。老街有人收摊,有人归家,有人站在门口同邻居闲谈。若不看桌上的空船、旧谱和骨扣,几乎像一场寻常傍晚。

周尔宸却记得何九娘那句戏词。

春来莫喜春归早,灯下看花花照人。

他没有说出来。

戌时过后,众人出门。

南桥巷在城南更深处,越往里走,白灯笼越多。路边纸扎铺已经点灯,金童玉女的纸脸在灯下白得发亮。巷口有人卖香烛,也有人卖茶水瓜子,竟比想象中热闹。许家请的是还愿戏,邻里都来看。戏台搭在一处小广场上,后方就是暗渠水口。台上红毡铺地,锣鼓已经摆好,演员正在后台上妆。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许家老太爷病了半年,昨夜忽然好了些,能开口要水。也有人说许家孝顺,特意请戏还愿,盼老人过了关。这样的议论在人群中流来流去,很快变成一种热乎乎的期待。

赵思梧听得心里发冷。

吴越低声道:“五日春已经开始了。”

陆深望向许家后门。门口挂着红布,地上却隐约有水痕。水痕从门槛下蜿蜒出来,正朝暗渠方向去。

秦珊珊脸色白了:“纸船在里面。”

周尔宸立刻看向易衡。

易衡握紧怀中的空船,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戏台。锣鼓师傅抬手试了一记板,声音脆亮,像一道裂纹划开暮色。

后台帘子一动,一个戴着素白面具的人从阴影里走过。那人身形很轻,胸前垂着一枚小小的裂纹镜。镜面反着戏台灯火,碎光一闪,正好落在周尔宸眼里。

他还没开口,台上锣鼓忽然齐响。

唱戏的人拖长嗓音,第一句便穿过人群,冷冷落下来:

“病随水去,春上门来——”

秦珊珊猛地捂住耳朵。

暗渠水口处,一只纸船从许家后门的阴影里慢慢滑出。船头红线微颤,船身里压着头发、旧衣、米粒和一枚小小骨扣。

船刚入水,水面便无风自开,像黑暗深处,有谁伸手接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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