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物两个字,比鬼怪更让人不舒服。若灾厄可以被包装、售卖、流通,那么求救的人会成为买主,无辜的人会成为代价。旧俗披上怜悯的外衣,在城市阴暗处悄悄交换。
秦珊珊忽然捂住胸口,低声道:“楼上有味道。”
陆深扶住她:“哪一户?”
秦珊珊抬头看向三楼,又慢慢移向四楼:“不是孩子家,也不是摔伤那家。更上面,有一户空房,里面放过很多纸船。”
众人顺着楼梯往上走。
四楼尽头有间空置杂物房,门锁锈得厉害,门缝里塞着旧报纸。周尔宸敲了几下,没有人应。邻居说这间屋原来堆公共杂物,后来漏水发霉,已经很久没人用。
陆深在门前闻了闻:“纸灰味很重。”
吴越蹲下,用手电照门缝。门内地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像从更深处拖出来,尾端卡在门槛下。他用镊子夹住红线,轻轻一拉,里面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
周尔宸找物业拿来钥匙。锁打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响。门内霉味扑出来,混着纸灰、艾草和潮湿糨糊的气息。手电光扫过,所有人都停住了。
杂物房地上摆着十几只半成品纸船。
纸船大小一致,船头都插着细红线,船身空着,等着被放入头发、旧衣、米粒和病符。靠墙的纸箱里还有许多裁好的船骨,白绢包着几小袋骨扣。骨扣做得粗糙,纹路却统一,像仿照某个古旧图样刻出来。
吴越慢慢走近,戴上手套拿起一枚,脸色阴沉得少见。
“全是仿品。”
周尔宸拍照记录:“仿谁的?”
吴越沉默了片刻:“仿我之前给你们看过的那类骨牌。但更像民间镇物,专门用来压病、压灾。真正的老东西不会这么轻,也不会刻得这么浅。”
易衡走到墙边。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打印纸,纸角被水汽泡皱,上面没有署名,只写着几行步骤。字是宋体打印,冷冰冰的,与满屋纸船格格不入。
周尔宸读了一遍,脸色沉下去。
纸上写着:
取病者发三缕,旧衣一角,米三粒,铜钱一枚。择常行门前之人,借其旧物,系红线于船头。三更焚符,送船向西。念三遍:病随水去,灾借路行。船不回头,人不回望。
最后一行被人用朱砂手写添上:
无生候船,五日见春。
赵思梧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
五日见春。多像一句安慰。给病人家属看,便像承诺苦日子很快过去。可它没有写另一个人会怎样,也没有写借路的尽头通向哪里。
秦珊珊在房间角落蹲下,捡起一小块黑色碎片。那像是镜片,边缘裂出细纹,背面粘着一点朱砂。她刚碰到,指尖便猛地一缩。
“有人来过。”她低声道,“今晚。”
周尔宸问:“能闻出来方向吗?”
秦珊珊抬手指向窗户。
窗户半开,外面是一条窄窄的防盗网。防盗网下方连着隔壁楼的雨棚,再往西,就是一片连绵的旧屋顶。若熟悉地形,完全可以从这里离开,不经过楼道。
易衡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远处西边的楼影尽头,夜色压着一条暗线。那是通往无生桥的方向。城市灯光照不到那里,只有几盏路灯断断续续,像河面上快要熄灭的灯。
吴越把骨扣放进证物袋,又翻了翻纸箱。箱底压着一张旧戏票,票面已经褪色,只能看见“小春台”三个字和半行戏名。
赵思梧看清那半行字,声音微微发紧:“水灯记?”
陆深接过戏票,目光沉了沉。
小春台早已停演多年,旧票不该出现在一间普通居民楼的杂物房里。更不该和这些新扎的送灾船放在一起。
周尔宸把戏票拍下,问:“何九娘?”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他才道:“城南还有一支白事戏班,唱过小春台旧腔。领班姓何。”
吴越把箱子盖上:“那就去找她。白天去,正大光明去。”
易衡看了他一眼:“现在天还没亮。”
吴越立刻补充:“我的意思是,等太阳出来以后,正大光明去。”
没有人笑。
从杂物房出来时,楼道里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老太太家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孩子熟睡的呼吸声。楼上女人坐在楼梯上,手里握着手机,等医院消息。两户人家隔着一层楼,却像隔着一场无法言明的债。
赵思梧经过老太太门口时,脚步慢了慢。老太太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惶恐和乞求。赵思梧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声道:“别再照纸上的话做了。”
老太太用力点头,眼泪又落下来。
回到老街时,天边已经泛白。清晨的早点摊开始支炉,蒸笼冒出白气,豆浆机响得热闹。卖菜的人骑着三轮车穿过街口,车上青菜还带着水珠。人间烟火一起来,夜里的纸灰味似乎被冲淡了许多。
吴越却没有轻松。他把证物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包烫手的炭。
“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周尔宸看他:“关于骨扣?”
吴越点头:“如果这些仿品都是照着某件真东西做的,那真东西一定还在澜城。仿品能引灾,真品能压灾。有人既然能仿,说明他见过原件,或者拿到过拓样。”
陆深道:“压厄骨。”
吴越看向他:“你也听过?”
陆深望着西边将亮未亮的天色:“听老人说过。无生桥下旧时有镇物,压着义庄水口。后来修路、改沟、封桥洞,许多人以为已经没了。”
易衡道:“没了镇物,灾气外散。若镇物被人取走,还能被拿来转厄。”
秦珊珊轻声接道:“所以那些船都往西去。”
赵思梧看向周尔宸:“刘师傅怎么办?”
周尔宸沉默片刻:“先去医院确认情况,再查杂物房出入记录。还有那些纸船材料来源,附近监控,小春台旧票。”
吴越苦笑:“你现在说这些,我倒安心些。至少听起来像活人的办法。”
周尔宸把录音笔收进口袋:“活人的办法也许慢,但不能丢。”
易衡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街口照过来,落在周尔宸的侧脸上。他一夜未睡,眼底有些青,却仍把每一件事记得清楚。易衡忽然想起水边那只抓住他的手,力气很大,带着活人的温度。那一瞬间,他没有说话,只把视线移向远处。
无生桥的方向,晨雾尚未散尽。
雾里隐约传来一声锣响,不知是哪家早起搬东西,还是旧戏台在梦里敲了一记开场锣。秦珊珊听见后,脸色又白了一分。
她低声说:“它们还会再送。”
陆深问:“什么时候?”
秦珊珊闭了闭眼,像在听一条很深的水路。过了许久,她才说:“五日春。五日之内,还会有人照着做。”
吴越骂了一声,声音很轻。
赵思梧看着街边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忽然觉得每个人身上都像带着看不见的线。有人抱着孩子买包子,有人拎着药袋赶公交,有人弯腰给老人系鞋带。这些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画面,此刻都让人心惊。
因为求生从来没有错。
可若有人把求生变成一条可以买卖的船,船头一调,便会撞向另一个无辜的人。
茶室门前,陆深重新开锁。门槛上盐米仍在,铜钱留下的圆印很浅。屋内炉火已经熄了,桌上的半块桂花糕放了一夜,边缘发硬。六只茶盏并排摆着,茶汤冷透,浮着一点细小茶末。
周尔宸把杂物房里带回来的打印纸放在桌上,轻轻压平。
朱砂写下的那行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无生候船,五日见春。
易衡看了许久,取出铜钱,扣在纸角。
“先找何九娘。”
陆深添水入壶,声音平稳:“城南白事戏班,午后才开门。”
吴越往椅子上一倒,闭着眼说:“那我睡两个小时。谁也别叫我,除非有船上门。”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吴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撞翻茶盏。
门外站着一个快递员,抱着一只狭长纸盒,满头汗,神色平常:“哪位是周尔宸?有同城件,要求本人签收。”
周尔宸走过去,没有立刻接。他看了一眼寄件信息,上面空白,只写收件人和茶室地址。纸盒很轻,封口处没有胶带,系着一根细红线。
陆深站到他身侧。
易衡的目光落在那根红线上,声音低沉:“别在门槛外拆。”
周尔宸把纸盒接进屋,放到长桌中央。众人围过来,吴越脸上最后一点睡意也没了。他戴上手套,小心剪断红线,掀开盒盖。
盒里没有纸船。
里面躺着一张旧戏票,一枚烧黑的骨扣,和半片潮湿的竹篾。
戏票背面用朱砂写着一句话:
城南听戏,莫误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