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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水灯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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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低声道:“这句听着更不吉利。”

没人接他的话。

桥北旧粮仓离水府庙遗址不远。车开到附近时,天已全黑。周尔宸原本不想夜里过去,可严怀舟的扎纸铺就在临街处,离河尚有一段距离。赵思梧坚持今晚必须拿到河灯。易衡没有说话,只看向周尔宸。

周尔宸沉默半晌,最终道:“只到铺门口,不进后院,不靠河。十分钟内结束。”

吴越举手:“同意,超一分钟我就报警。”

赵思梧瞥他:“你报警理由是什么?”

“非法恐吓我的心理健康。”

扎纸铺名叫“严记纸扎”,门面很小,卷帘门开着半截。铺里挂满纸灯、纸马、纸人、纸轿,还有成捆的金银纸。白炽灯在头顶晃,照得纸人脸上的红胭脂格外鲜亮。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瘦,戴一副旧眼镜,正在糊一盏白纸灯。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买什么?”

陆深道:“找严怀舟。”

男人手上动作一停,抬眼看他们。

“谁让你们来的?”

“方伯。”

严怀舟把糨糊刷放下,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易衡身上。

“昨夜那盏灯,是你的?”

周尔宸道:“灯上写了他的名字。”

严怀舟冷笑了一声:“写了名字,未必就是他的灯。老头子昨夜回来后,一直说麻烦到了。”

赵思梧上前一步:“灯在哪里?”

严怀舟看向她:“赵家的?”

赵思梧道:“赵平章是我叔叔。”

严怀舟的神色微微变了。他沉默片刻,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正放着昨夜那盏河灯。灯已熄灭,灯纸半湿半干,边缘卷曲,“易衡”二字仍在。

严怀舟没有让他们碰,只把灯翻过来。

灯背贴着一层很薄的旧纸。旧纸被水泡过,颜色暗黄。严怀舟用镊子挑开一角,下面露出朱砂残痕。吴越凑近,屏住呼吸。

残痕断断续续,却能看出三个字中的两个。

易平。

赵思梧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严怀舟低声道:“还有一字,被刮掉了。大概是章。”

吴越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周尔宸问:“这灯是谁做的?”

严怀舟摇头:“纸是旧庙供纸,灯架是新扎的,手法却是老手法。澜城会这样扎灯的人不多。”

陆深道:“你会。”

严怀舟看他一眼:“我若要害他,昨夜不会让我爹去捞。”

“还有谁会?”

严怀舟把灯放回匣中,盖上盖子。

“小春台后人里,有一支还在城南做白事戏。平日唱丧鼓、还愿戏,偶尔扎灯。领头的叫何九娘。”

秦珊珊没来,周尔宸却想起她梦里那道细而远的唱腔,像女腔,又像老生。

赵思梧道:“我们要借这盏灯。”

严怀舟冷冷道:“借了,你们会用吗?”

周尔宸把《水灯记》里抄下的还名旧规递过去。严怀舟看完,脸色沉了些。

“方老头连这个都给你们看了。”

“我们要给赵平章还名。”赵思梧道。

严怀舟看着她,许久才说:“中元前夜,灯埠。过了子时,谁也别下水。记住,认错名的人不能回头,还真名的人不能答应。若水里有人叫你们,不管叫谁,都当没听见。”

吴越忍不住问:“如果叫得很像熟人呢?”

严怀舟抬眼:“越像,越不能答。”

他从柜台下又取出三只空白河灯。

“一盏错名灯,一盏真名灯,一盏归岸灯。旧规如此。错名灯我给你们压着,真名灯要赵家人亲手写。归岸灯……”

他看向易衡。

“你写。”

周尔宸立刻道:“为什么?”

严怀舟道:“昨夜灯上压了他的名字,这趟水已经认得他。归岸灯若不由他写,灯不回头。”

“有风险吗?”

严怀舟笑了一下,笑意很淡:“你们现在做的哪件事没风险?”

周尔宸的脸色冷下来。

易衡接过那盏空白灯。

周尔宸看着他:“你可以不接。”

易衡道:“已经接了。”

“还可以放下。”

易衡抬眼看他,声音不高:“赵平章的名字压在我名字下面。若我放下,赵思梧怎么办?”

赵思梧怔了一下。

周尔宸压着火:“你总是这么替别人决定?”

易衡没有回答。

纸扎铺里的白纸灯在风里轻轻晃,纸人脸上的笑僵在红光里。严怀舟识趣地退到柜台后,不插话。吴越张了张嘴,又闭上。陆深看着两人,眼神沉静。

周尔宸往前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只给易衡听。

“我不是不让你救人。我是不想你每一次都把自己算进去。”

易衡看着他,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若有一天,只能这么算呢?”

“那就多算我一个。”周尔宸道。

易衡指尖一紧。

周尔宸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地点、在场人。写到见证人一栏时,他没有犹豫,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尔宸。

然后他把笔记本推到易衡面前。

“仪式要有人作证,我来作证。你要往前走,我负责把你拉回来。若拉不回来,我也会记清楚是谁推你下去。”

严怀舟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略有异样。

易衡看着那三个字,许久后低声道:“你这人,很麻烦。”

周尔宸道:“有效就行。”

这是易衡昨夜听过的话。此刻被周尔宸还回来,竟让他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

赵思梧忽然开口:“也写上我。”

周尔宸看向她。

“赵平章是我叔叔,还真名的人应该是我。”

吴越叹了口气:“那也写我吧。旧物我看,碑文我校。虽然我觉得这事很要命,但不能每次只让我负责害怕。”

陆深道:“掌灯人,写我。”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深身上。

他神色平和:“灯下水前,我不离岸。”

纸扎铺外,夜风卷过街口,带起一阵潮湿的纸灰气。灯影晃动,桌上的空白河灯像三只尚未睁开的眼睛。

严怀舟沉默许久,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朱笔。

“既然都要写,就写清楚。名字写错,灯会走错。”

赵思梧接过朱笔,手指微微发紧。她在真名灯上写下:

赵平章。

笔画落定时,灯纸轻轻颤了一下,不知是风,还是她的手。严怀舟取出赵平章旧工牌,压在灯下,又以细红线绕了三圈。

易衡拿起归岸灯。

周尔宸看着他。

易衡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只在灯心旁写了两个字:

归岸。

严怀舟一怔,随即抬眼看他。

易衡道:“灯要归岸,不必认我。”

严怀舟没有反驳,反倒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你比我想的懂规矩。”

吴越低声道:“幸好没写名。”

严怀舟把三盏灯分别封好,又把昨夜那盏错名灯放入木匣,交给陆深。

“中元前夜,亥时到。子时前必须结束。若听见戏声,不要喝彩;若看见台上有人转身,不要看脸。”

吴越脸都麻了:“还有吗?一次说完,我好做心理建设。”

严怀舟看他一眼。

“若灯灭了,别再点。”

吴越彻底安静。

离开纸扎铺时,街上行人已少。远处有丧事棚传来唢呐声,调子细细高高,穿过夜色,听得人心口发空。赵思梧抱着真名灯,走得很慢。易衡与周尔宸并肩走在后面,陆深提着木匣,吴越跟在最末,不住回头看那间纸扎铺。

上车前,赵思梧忽然停下。

“易衡。”

易衡看向她。

“如果明晚出了事,我不会因为你姓易就怪你。”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但我也不会替任何姓易的人原谅。”

易衡点头。

“应该如此。”

赵思梧抱紧灯,上了车。

回到茶室时,秦珊珊已经等在一楼。她面前摆着三只小香炉,分别盛着沉香、艾草和白芷。见众人带回河灯,她站起身,却因起得太急,身形晃了一下。陆深立刻扶住她。

“别急。”

秦珊珊看着木匣:“拿到了?”

周尔宸点头,把方伯家的唱抄内容、严怀舟的话简要说给她听。听到引香人不可心神不稳时,她垂下眼,良久才道:“我可以。”

陆深皱眉:“珊珊。”

“我可以。”秦珊珊抬头看他,“香是我开的,路也该由我引。何况井里叫过我的名,我知道那声音怎样骗人。”

陆深还要开口,秦珊珊轻轻摇头。

“我会让你守着。”

这句话让陆深沉默下来。

夜渐深,茶室里灯火未灭。众人围坐桌前,把明晚要做的事一项项写清。错名灯由陆深保管,真名灯由赵思梧看守,归岸灯由易衡带着。吴越负责核对灯规和旧物,秦珊珊调香,周尔宸记录见证。明晚亥时,六人去水府庙灯埠。

没有人再说不去。

窗外老街安静,檐下铜铃偶尔一响。桌上三盏灯尚未点燃,却像已把每个人的脸照了一遍。方伯那句尾词似乎还在耳边盘旋,带着旧戏台的灰、河水的凉、纸灯的暗黄。

灯照旧人归不得,台前空剩看灯人。

周尔宸把笔记本合上时,易衡正坐在对面整理铜钱。三枚古钱一枚一枚落进布袋,声音极轻。

周尔宸忽然道:“明晚无论听见什么,你都别回头。”

易衡抬眼:“你也是。”

“我负责看你。”

“那谁看你?”

周尔宸被问住一瞬。

吴越在旁边举手:“我看。我虽然怕,但眼神好。”

赵思梧淡淡道:“你先看好自己别跑。”

吴越道:“我可以边怕边看。”

秦珊珊忍不住笑了一下。陆深也低头笑了笑。笑意很浅,却让这间被灯簿、旧井和水路缠绕的茶室,短暂有了活人的温度。

易衡看着他们,神情松了一点。

周尔宸把这一刻记在心里,却没有写进笔记本。世上有些事可以落成证据,有些事只能留在人心里。比如雨后的茶香,比如吴越强撑出的笑,比如赵思梧抱灯时发白的指节,比如陆深替秦珊珊挡住夜风的手,也比如易衡眼底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将近子夜,秦珊珊又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锣。

她抬头,众人也都安静下来。

锣声只响了一下,像从很远的水边传来。随后是若有若无的唱腔,隔着夜色,隔着老街,隔着望川河的潮气,慢慢飘到窗前。

“灯未过桥,人先回首……”

陆深起身关窗。

声音被挡在外头,却没有全断,仍在玻璃上留下细微的震颤。

周尔宸看向易衡。易衡也在看他。

谁都没有说话。

茶室的灯安静亮着,三盏未点的河灯伏在桌上,像三只等待天明的船。明夜之前,所有人都还有退路。可到了那时,灯一入水,退路便会跟着水波散开。

而水从不替人保存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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